王川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巴掌。
怎么就没让人把车里里外外清理个一百遍!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额角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偷眼去瞟唐樱的表情,却见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咔噠。”
她打开中控台的储物盒,隨手將那支口红扔进去。
王川的心,却被她这个动作吊得更高了。
握著方向盘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车开得四平八稳,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路无话。
直到车子停在一家装潢典雅的西餐厅门口。
穿著制服的门童上前拉开车门。
餐厅里舖著厚重的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空气里瀰漫著黄油和黑胡椒的香气,混合著淡淡的香。
舒缓的钢琴曲在空间里流淌,水晶吊灯投下温暖而朦朧的光晕,每一张餐桌上都点著蜡烛,火苗轻轻跳跃。
九八年的京城,这样的地方,是普通人想像不到的奢侈。
侍者引著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王川如坐针毡,绞尽脑汁地想著该怎么解释那支口红的事。
可话到了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担心越描越黑。
他正纠结著,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餐厅的另一角,是霍深。
而在他的对面,坐著一个女人。
王川下意识地去看唐樱。
他压低声音,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那不是霍深吗?”
“听说……那是李部长家的千金,霍家正张罗著让他俩相亲呢。”
他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唐樱,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唐樱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
“看不清脸。”
她拿起菜单,慢悠悠地翻开,“不过看背影,倒是个美女。”
王川的心,沉了又浮。
“你就……一点都不难受?”
唐樱翻菜单的手指停住,她抬起眼,看向王川,“我为什么要难受?”
她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不难受。”
王川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跟著屏住了,喉咙有些发乾。
“你……不喜欢霍深了?”
唐樱合上菜单,身体往后靠进柔软的椅背里,目光坦然地迎上他探究的视线。
“不喜欢了。”
王川只感觉眼前瞬间云开雾散,阳光普照。
他拼命地往下压嘴角,可那股子喜气,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眉梢眼角往外冒。
“咳。”王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態,“那……那就好。”
唐樱拿起菜单,点了两份菲力牛排,又要了一瓶红酒。
王川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一会儿觉得餐桌上的烛光太过晃眼,一会儿又觉得餐厅里的钢琴曲太过聒噪。
那支被扔进储物盒的口红,像一根刺,还扎在他心上。
牛排被端了上来,上好的菲力,在温热的瓷盘里滋滋作响,散发著诱人的肉香。
唐樱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地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细嚼慢咽,却一点也不做作。
“快过年了,”王川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有什么打算?”
“电台有跨年特別节目,三十晚上得在台里守著。”
王川心里一动。
一个人在电台过年?
“那初一呢?”他追问。
“没什么安排,睡个懒觉吧。”
“要不……来我家吧?”话说出口,王川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怕唐樱拒绝,赶紧补充道:“我妈很喜欢你!真的!天天守著收音机听你那个《还珠格格》,魔怔了都。前两天还念叨呢,说什么时候能见见你本人。”
“她要是知道你来家里吃饭,肯定得高兴坏了。”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
“替我谢谢阿姨的厚爱。不过大过年的,去你家叨扰,不合適。”
拒绝得乾脆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王川的心沉了下去,气氛又一次沉默下来。
他头一次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以前,从来都是女孩子捧著他,哄著他,变著法儿地找话题,生怕冷了场。
他哪里需要这样挖空心思想著下一句该说什么。
倒是唐樱,神色自若地切著牛排,小口小口地吃著,姿態优雅。
她察觉到了气氛的古怪。
唐樱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书里那个冷漠无情,视女人如玩物的王川,好像和他眼前的这个,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这人看著,反倒像个没长大的大男孩。
唐樱的眼睛弯了弯,像两道清浅的月牙,主动开了口,
“从前,有一根牙籤,在路上走著走著,突然看见一只刺蝟从它身边经过。”
“你猜,牙籤对刺蝟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把王川彻底问住了。
牙籤?刺蝟?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皱著眉,开始认真地思考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是隱喻吗?
牙籤代表他,又细又扎人?
刺蝟代表她,浑身是刺,不好接近?
他绞尽脑汁,试探著猜了一个:“……小心点?”
唐樱摇了摇头。
王川更迷糊了,“那……是『我们长得真像』?”
唐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头的幅度更大了。
她看著王川那一脸严肃认真,冥思苦想的样子,觉得更有趣了。
王川被她笑得有点脸热,索性放弃了,“不知道,它到底说了什么?”
唐樱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揭晓了答案。
“牙籤招了招手,大喊了一声:『喂!公交车!等等我!』”
“……”王川反应过来,低低地笑出了声。
但很快,就变成了发自內心的,畅快的大笑。
餐厅里好几桌客人都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唐樱看著他笑得像个傻子,自己也端起红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
等王川笑够了,他才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好不容易才平復下来。
“你这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他看著唐樱,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盛满欣赏和痴迷。
餐后,侍者送上了甜品,是两份法式烤布丁。
金黄色的焦脆壳,覆盖在细腻的蛋奶布丁上,旁边点缀著新鲜的草莓和蓝莓。
唐樱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但很快,她就放下了勺子。
“怎么不吃了?”王川问。
“太腻了。”
“我试试。”说完,王川伸手,自然而然地把唐樱那份烤布丁拉到了自己面前。
他就用著唐樱刚刚用过的那把银色小勺,舀起一勺布丁,送进了自己嘴里。
他一口接著一口,吃得乾乾净净。
此刻的王川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