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尊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心灯他……並非良善之辈。”
    张仙脸上並无意外之色，仿佛早有预料他会这么说，只是平静地吐出几个字：“愿闻其详。”
    道尊的神念又淡了一分。
    “当年，贫道在仙界……寻找归来修真界的路时，发现了一个残酷的真相。此界与仙界之间，存在著根本性的隔阂。”
    “在仙界，想要以真身降临下界，几乎不可能。”
    “就算是可行，也需是仙界中登临绝顶的伟大存在。而飞升之日尚浅，严格来说，贫道当年以勾连大阵接引下来的，並非来自仙界的正牌仙佛。”
    张仙眉头微蹙：“不是来自仙界？那来自何处？”
    “虚空。” 道尊缓缓吐出两个字。
    “在仙界与此方修真界之间，还存在著一片浩瀚无垠、寂灭虚无的区域。那里既无仙气，亦无灵气，乃是一片放逐之地，寻常活物难以长存。贫道的本尊，当年便是在那片虚空之中……捡到了心灯。”
    “捡到？” 张仙捕捉到了这个微妙的词。
    “不错。”
    道尊坦然道，“他並非自愿下界救世，而是被流放、囚禁於虚空中的罪人。只是恰好被贫道本尊发现。当时，他已是濒死状態，神志不清。”
    “贫道见他修为根基尚在，且一身佛门气息，又知道此界天魔之祸急需外力，便动了心思。从仙界下界不可能，但若是被放逐虚空的濒死之人，倒是简单许多。”
    张仙冷笑一声，“所以，你便將他这个罪人，当成了救世主，弄了下来？道尊前辈，恕我直言，这是不是太过儿戏，也太不负责任了点？引狼入室，莫过於此。”
    道尊的虚影微微波动，“此乃无奈之举。”
    “天魔之患，迫在眉睫，而此界之內，已无足以制衡姜辞復甦的力量。贫道本体亦是行险一搏。”
    “当然，贫道也並非毫无准备。在將他传送下来之前，本尊以道法，封存了他大部分关於自身来歷的记忆，並暗示了他一套下界救世圣僧的全新使命。”
    “所以，他真的认为自己来自仙界佛国，肩负著净化天魔、拯救苍生的重任。”
    “道法封存篡改记忆？”张仙眼中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这与邪术有何区別？”
    “每个人的看法不同罢了。在贫道看来，这並非操控情感、扭曲本性的邪术，更像是一种【斩心术】的变种应用，斩去他心中的恶念与罪孽记忆，只留下向佛向善。”
    “当然，你若认定此乃邪术，贫道也无话可说。道法本无正邪，关键在於运用之人，在於其目的为何。”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自然，贫道当年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心灯在未来的某一天，衝破了记忆封印，恢復了本性，重归邪道，甚至可能在此界掀起腥风血雨。”
    “但贫道权衡过，他与天魔姜辞有本质不同。姜辞的存在，目標是灭世，其危害是毁灭性的。而心灯，哪怕他恢復成魔僧，其危害也更多是一时的。”
    “最关键的是，他本就是从仙界下来的存在，隨著时间推移，他无需再次渡劫，境界会自然回归，最终也会被此界排斥，回到仙界。”
    张仙听明白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哪怕他恢復成魔僧，也迟早会离开此界，祸害有限？”
    “可以这么理解。” 道尊承认，“至少，比天魔灭世的结局要好得多。这是一场权衡利弊下的冒险。”
    张仙追问，“所以呢，你特意留下我，告知这些，究竟想让我做什么？总不是听你讲故事吧。”
    道尊的神念光芒明灭不定，快要到达极限，语速加快了些。
    “天魔復甦的速度，远超贫道当年预料，且她背后还有飞升协会相助。局势已容不得慢慢谋划。当年本尊將心灯传送下来时，不仅封存记忆，他的一身修为也因为跨界损耗和道法封印而跌落谷底，如今只是在缓缓恢復。”
    “贫道以最后残力助他，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如今已逼近大乘巔峰，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重回渡劫期。而隨著他修为的逐步恢復，贫道当年施加的记忆封印也会越来越弱，直至彻底破碎。”
    张仙接口，声音平静：“他早晚会变回那个被仙界流放的、真正的心灯。”
    “不错。” 道尊肯定道，“届时，他眉心的卍字佛印，会是一个明显的標誌。”
    “此印如今金光湛然，乃是他圣僧心性的外显。一旦他记忆恢復，心中佛性被原本魔心覆盖，卍字印的光芒便会熄灭。届时，便是魔僧归来之时。”
    “以他目前的恢復速度，以及封印的鬆动程度来看，多则两百年，少则……可能不足百年。”
    张仙沉吟道，“所以我需要在这段时间里，藉助心灯圣僧的力量，先镇压天魔。同时，还要应对飞升协会的威胁，解决掉姜辰等人。”
    “最后，在心灯记忆彻底恢復之前，再想办法解决他。前辈，你这个任务，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在下了？”
    道尊的虚影凝视著张仙，“贫道对你有信心。”
    “你的成长速度，堪称奇蹟。百年之后，未必没有与心灯的一战之力。”
    “即便真的不敌，你也可暂避锋芒。只要拖过一段时间，他自然会被排斥离开。到那时，此界才能真正迎来长久的和平。”
    张仙点了点头，目光深邃：“我明白了。打不过，就苟著。核心是解决天魔和飞升协会，心灯是可控风险，甚至可以借力打力，是这个意思吧。”
    道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最后的语言。
    “还有一点。心灯所掌握的盪魔阵法，不仅能诛灭魔念，亦有一线可能净化魔气根源，令被侵染者恢復神智。”
    “若真能有此奇蹟，倒是了却贫道一桩心事，也算对得起当年故人了。”
    张仙回应道，“心灯的盪魔阵法，我会去学。无论如何，我会优先解决天魔之祸。这一点，前辈可以放心。”
    道尊的虚影，似乎终於了却了所有心事，对著张仙的方向，深深一揖。
    “如此此界安危，芸芸眾生，就拜託给小友了。贫道……无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