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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星期日
    调酒师把酒调好了,放在瓦尔特面前。
    那杯酒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色泡沫,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像刚下了一层薄雪。
    瓦尔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好喝,是味道太浓了,浓到像在喝一杯被浓缩了好几倍的果汁。
    放下酒杯,转过头,看著星期日。
    “还在想她?”
    语气里没有刻意的关心,那种自然得像朋友之间隨口一问的感觉,从每一个字里都能透出来。
    星期日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食指在吧檯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在音乐声中几乎听不见。
    目光从酒杯上移开,落在吧檯后面的那些酒瓶上,那些酒瓶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排成一排,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半个星期了。”
    声音很轻,轻到瓦尔特需要侧一下头才能听清。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焦虑,只有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的语气。
    “一点消息都没有。”
    瓦尔特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知道星期日说的“她”是谁——知更鸟,星期日的妹妹。
    半个星期前,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线索,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像一滴水被蒸发在空气中,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星期日找了很多地方。
    问了所有能问的人,查了所有能查的线索,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找到。
    知更鸟不在匹诺康尼,不在她常去的那些地方,不在任何一个他能想到的地方。
    像从这个世界里被抹去了一样,乾乾净净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瓦尔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比刚才那一口大了一些。
    酒液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那股浓烈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像一颗小小的炸弹,把那些想说的话从喉咙里炸了出来。
    “砂金也失踪了。”
    星期日没有反应。
    “还有星的从者,saber。”
    星期日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双金色的眼睛从那些酒瓶上移开,落在吧檯上,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酒上。那杯酒表面的白沫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层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瓦尔特的镜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目光透过那副眼镜,落在星期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落在那些银白色的髮丝上,落在耳后那两枚羽翼状装饰上。
    手放在吧檯上,手指在酒杯的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两块小石子碰在一起。
    “我不是在说让你別找了。”
    声音还是那么沉稳,那种沉稳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一个人经歷了很多事情之后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沉稳。
    语气里没有说教的意味,没有那种“你应该怎样怎样”的居高临下,只有像朋友之间聊天时的隨意。
    “我只是想说,有些事情,不是我们不想找就能找到的。”
    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手指在酒杯上又敲了一下,那声音比刚才那两下更像是一个人在思考时不自觉的小动作。
    “匹诺康尼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以为大家都能喘口气。没想到——”
    这句话没有说完。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是觉得不需要说完。
    星期日听得懂。
    星期日確实听得懂。
    手指在吧檯上又敲了一下,那声音比刚才那一下重了一些,在音乐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张开。
    “我知道。”
    声音还是那么轻,但那种“我知道”的意味很浓。
    三个字里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像一个人接受了一个不愿意接受的事实之后的平静。
    “但我还是得找。”
    瓦尔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端起酒杯,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
    酒液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那股浓烈的味道在嘴里炸开,这次没有皱眉,而是让那股味道在嘴里停留了几秒,然后才咽下去。
    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
    这首比刚才那首更轻,像是一个人把心事摊开来晾在月光下的那种曲子。
    星期日的目光从那杯凉透了的酒上移开,落在那面墙上。
    墙上掛著一幅画,画的是匹诺康尼的夜景——那些在夜空中闪烁的灯光,那些在街道上行走的人。
    画的顏色很亮,亮到在这间昏黄的酒吧里显得有些突兀,像一扇开在墙上的窗户,窗户外面的世界和窗户里面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来,落在面前的酒杯上。
    然后他听到了什么。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
    但那声音很清晰。
    星期日的眉头皱了一下。
    瓦尔特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看著星期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的那一丝变化。
    “怎么了?”
    声音里带著一丝关切。
    星期日没有回答。
    头又偏了一下,偏到了另一边,耳朵也转了转,像在確认什么声音的方向。
    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又皱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那一下重了一些,那两道纹路在眉心停留了更久。
    “星期日?”
    瓦尔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把酒杯从面前推开,身体微微前倾,朝星期日那边倾了倾,镜片后面的眼睛盯著星期日那张脸,盯著那些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
    星期日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下。
    那双金色的眼睛从那种半眯著的状態,变成了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就在眼前的状態。
    “知更鸟。”
    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说不清是確认还是怀疑的语气,像一个在黑暗中听到了什么声音的人,他不確定那是不是他想听到的那个声音,但他愿意相信那就是。
    瓦尔特的眉头也皱了一下。
    看了看星期日,又看了看周围。
    酒吧里还是那几个人,还是那几盏灯,还是那首慢悠悠的音乐。
    没有人说话,没有任何声音能和“知更鸟”这三个字掛上鉤。
    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脑子转得很快,从“星期日是不是太累了”转到“知更鸟失踪对他打击太大”,从“也许他该休息一下”转到“也许我该找个人来陪陪他”。
    那些念头转了好几圈,最后被压了下去,留下了一个最合理的判断。
    他可能“疯”了。
    不是真的疯了,是太希望能听到那个人的消息的“疯”——这种“疯”不是病,而是更常见的像一个人被逼到了极限之后的正常反应。
    瓦尔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然后吐出来。
    “星期日,”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说一个秘密,“你冷静一点。这里没有——”
    “我听到了。”
    星期日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很浓。
    转过头,看著瓦尔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確定。
    “我听到了知更鸟的声音。”
    瓦尔特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星期日没有给他机会。
    “她在喊救命。”
    那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变了。
    “有人在欺负她。”
    说这句话的时候,星期日脸上没有表情。
    瓦尔特感觉到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把整个身体都笼罩在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里。
    那股感觉的来源是星期日。
    星期日坐在那里,姿势没有变,表情没有变,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但那种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