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噠子的笑声像炸开的鞭炮,又尖又脆,在这间破破烂烂的房间里蹦来蹦去,震得墙上的碎布条也跟著哆嗦了两下。
“哈哈哈——他妈的!”
笑声突然收住,像被人一把掐断了电源。
那张圆脸上的笑容变了个味道——从“开心得不行”变成了“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耍我。”
这两个字几乎是咬著牙蹦出来的,带著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
咕噠子在地上跺了一脚。
只是一脚,地面就像被巨人踩了一下的饼乾,裂纹从她的脚底疯狂蔓延开去,织成一张灰白色的蛛网,眨眼间就爬满了整间房间的地面。
黑色的气流从她身上冒出来,浓得像墨汁被打翻在了空气中,把她整个人裹成了一团移动的黑雾。
红色的波纹从她脚下炸开,那种红不像火光,更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之后溅出来的顏色,像一颗炸弹被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把整片水面炸得翻了底朝天。
知更鸟看著这一切。
手微微握了一下,又鬆开了。
知更鸟深吸一口气,腿上的肌肉悄悄绷紧了。
要开大了!
就在这时候,咕噠子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不是被人拦住的那种停,是她自己主动收住了。
脚已经抬起来了,身体已经往前倾了,手已经伸出去了,但在最后一刻,她把所有动作都收了回去。
站在那里,歪著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著知更鸟,像一只刚抓到老鼠的猫,觉得反正也跑不掉,不介意先玩一会儿。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那声音里混著戏謔和一种莫名其妙的“大度”,听得知更鸟嘴角直抽。
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张开了。
“最后一个问题。”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知更鸟盯著咕噠子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盯著那张沾了灰的圆脸上掛著的那抹怎么都消不掉的笑容。
“为什么要追我们?无冤无仇的。”
咕噠子的头歪向了另一边,笑容从刚才那种“要发火”的意味,变成了一种更放鬆的表情。
“那还用说?”
那语气理直气壮得像是被问“饭是干什么的”——答案当然是用嘴吃的啊。
手从身侧抬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把知更鸟、把这间破房间、把那些还在冒烟的灰烬全都圈了进去。
“美少女,就是用来追的啊。”
她的眼睛亮了,嘴角翘了,身体微微晃著,像在回味什么美好的东西。
“更別提萝莉了!”
那四个字蹦出来的时候,那股兴奋劲儿浓得像一个小孩拆生日礼物还没拆开就已经高兴得不行了。
知更鸟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这是从灵魂深处往外冒的无语。
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觉得不管说什么,对面这个圆滚滚的橙色小东西都不会听,都会继续追她,都会继续喊她“美少女”和“萝莉”。
说了也白说。
咕噠子的脚重重踩在了地上。
这一脚比刚才重了不止一倍,地面直接被踩出一个大坑,碎石和灰尘弹起来老高。
她的身体从裂缝里弹射而出,像一颗被点燃的炮弹,朝知更鸟扑过来。
快。
快得嚇人。
知更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想要往旁边闪,但脚还没来得及动,咕噠子就已经扑到了半空中,那双金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那张圆圆的脸上掛著那个笑容,两只手伸在前面,五根手指张得像两把小爪子。
知更鸟没有躲。
就那么站著,看著那个越来越近的小人,看著那双越来越亮的金色眼睛。
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马上要被扑倒的人。
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声音不大,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小到咕噠子可能根本听不见。
“救命。”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飘出来的时候,咕噠子的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哥哥。”
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咕噠子的指尖已经触到了她肩上的衣料。
视角转换。
匹诺康尼。
那条巷子不起眼得离谱,深棕色木门上的招牌褪色到看不清字。
但推门进去之后,里面倒比外面亮堂了不少,几盏暖黄色的灯掛在天花板上,把整个房间照得像黄昏时分的天空,昏昏沉沉的,却又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靠墙的一排卡座上坐著几个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聊天,有的只是坐在那里发呆,脸上掛著一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的表情。
吧檯后面的架子上摆著各式各样的酒瓶,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隨时准备接受调酒师的检阅。
最里面的位置,一个男人坐在那里。
银白色的及肩发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额前那撮向左梳起的刘海遮住了半边额头,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
那双金色的眼睛正盯著面前的酒杯,那杯酒已经放了很久了,表面的泡沫早就消了个乾净,只剩下一层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耳后各有一枚同色的羽翼状装饰,左羽翼上穿著的两枚金色耳钉在灯光下闪著暗淡的光。
头上本该有天环的位置,现在空空荡荡的,像一道被擦掉了的痕跡。
半白半蓝的双色外套穿在身上,右白左深蓝,长袖只到手肘,露出下面那截穿著黑色长手套的手臂。
白色的背带交叉在胸前,把那件外套固定住,两条背带在灯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
內衬是蓝白相间的,和外套的顏色呼应著,领口处露出一个精致的领结。
戴著黑色长手套的手放在吧檯上,左手食指上的那枚金色戒指在灯光下闪著暗淡的光。
手臂上的金色臂环也在发著光,那光和戒指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面前的那杯酒,已经凉透了。
星期日盯著那杯酒,已经盯了很久了。
金色的眼睛里倒映著酒液的琥珀色、酒杯的透明轮廓、吧檯后面那些酒瓶模糊的影子——全都映在那双眼睛里,却好像什么都没真正看进去。
门被推开了。
瓦尔特穿著一身深色的便装走进来,那副眼镜架在鼻樑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沉稳而温和。
步伐不快不慢,从门口走到吧檯,在星期日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扫了一眼星期日面前那杯凉透了的酒,又扫了一眼星期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抬手对吧檯后面的调酒师做了个手势。
“来一杯一样的。”
声音不大,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让调酒师连確认都省了,直接转身去调酒。
瓦尔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星期日身上。
看著那张侧脸。
没有急著开口。
酒吧里的音乐在放著,一首很慢的曲子,像是在深夜独自走路时哼的歌。
那旋律从墙角的音响里流出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飘著,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这头流到那头,从那头流回这头,流得人心里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