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皇帝这一问,齐清远语气一滯。
凌川北疆之战,战绩確实耀眼,无人能出其右,这是不爭的事实。他只能硬著头皮道:“北疆之功,確属难得,然……”
皇帝不待他说完,继续追问,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无人能及,那便是首功!再者,国丈言其功不足以封侯,那朕就更要请教了,自本朝开国以来,可曾有人能仅凭千余兵力,於野战中正面击溃数万胡羯铁骑,並斩首万余?若朕记得不错,自朕登基这二十七年以来,北疆对阵胡羯,从未取得过如此辉煌之大胜吧?此战不仅解了北疆之围,更是一扫我朝多年边患阴霾,壮我军威,扬我国威於域外!国丈乃文臣领袖,熟读史书,当知此等功绩,放在任何一朝,封侯可算过分?”
皇帝的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齐清远身上,语气虽平缓,却带著千钧之力。
齐清远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发现自己在战功这一点上,確实难以找到强有力的理由反驳。
皇帝以事实和祖制为依据,將他逼到了墙角,他最终只能颓然垂下目光,声音乾涩地回答道:“陛下……圣明烛照,是老臣……思虑不周了。封侯……不过分!”
说著,他默默退回了班列之中,只是那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衣袖,显露出他內心的极不平静。
然而,齐清远刚刚退下,另一人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正是户部尚书顾承均。
他面色沉痛,甚至带著一丝悲愤,高声奏道:“陛下!臣有本要奏!事关国法纲纪,臣不得不言!”
皇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悦:“顾尚书,今日乃是授封大典,普天同庆之时,有何公务,留待明日朝会再议不迟,莫要坏了这大殿之上的气氛!”
“噗通!”
谁知,顾承均竟直接双膝跪地,以头抢地,发出『咚咚』闷响,再抬头时,已是老泪纵横,声音悲切无比:
“陛下!求陛下为老臣,为臣那苦命的女儿做主啊!陛下!”
他这突如其来的痛哭流涕,让殿中刚刚稍缓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皇帝脸上的不悦之色更浓,沉声道:“究竟何事?说!”
顾承均伸手指向手持圣旨,静立一旁的凌川,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杀意,嘶声道:“陛下!臣的女婿,前北疆总参军章绩,奉陛下之命召回神都任职,本是皇恩浩荡,光耀门楣之事!可谁知……谁知他却死在了回京途中!廷尉府最初调查,言其死於流窜马贼之手!可臣……臣前段时间偶然得知,马贼之说,纯属子虚乌有,乃是有人掩盖真相的幌子!实则是凌川他公报私仇,挟怨报復,亲自带人在途中截杀了我那女婿章绩啊!”
他声泪俱下,演技逼真:“陛下明鑑!凌川此子,心狠手辣、睚眥必报!臣那女儿,年纪轻轻便守了寡,终日在家以泪洗面,痛不欲生!章绩纵然有千般不是,亦当由国法处置,岂容他凌川私自动刑,擅杀朝廷命官?此风若长,国將不国!恳请陛下下令,即刻將凌川这杀人元凶拿下,明正典刑,以慰臣婿在天之灵,以正我大周律法纲纪!”
他一番哭诉,字字血泪,若是不明真相之人,恐怕真会为之动容。
然而,龙椅上的皇帝,听完他的控诉,非但没有震怒,反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好!很好!你要朕为你主持公道,朕今日就为你主持这个公道!”
皇帝说著,竟直接从御案之上拿起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摺,看也不看,隨手丟到了顾承均面前的金砖地上。
“啪!”
奏摺落地的声音並不响亮,却如同重锤般敲在顾承均的心头,让他浑身猛地一颤。
“顾尚书……”皇帝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如同数九寒天的风,“是你自己捡起来看,还是朕让內侍当眾宣读?”
顾承均伸手捡起那份奏摺,缓缓將其打开,只见『血衣堂』『锦上花』『永夜』等字眼如同一支支利剑射入双瞳。
霎时间,他脸色一片苍白,额头上的冷汗更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捧著奏摺的双手剧烈颤抖,几乎拿捏不住。
这份奏摺,盖著廷尉府的鲜红印章,那无异於是对奏摺的內容盖棺定论。
无论他自己是否清楚章绩的这层身份,无论他顾家与永夜有无牵连,此事一旦当眾揭开,他不仅保不住官位,恐怕整个顾家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皇帝將奏摺丟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而非当眾宣读,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体面,或者说,是陛下暂时还不想將此事彻底闹大,引发朝堂地震,意在敲山震虎。
皇帝不再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仿佛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
顾承均如蒙大赦,又似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吃力地站起身来,退回原位。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皇帝缓缓抬起目光,如同实质般从大殿之上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带著无上的威严与压迫感。
整个太和殿,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现在,还有谁……反对朕给凌川封侯?”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再无人敢出一言。
毕竟,连户部尚书与文渊阁大学士这两位权臣都未能阻止,显然陛下心意已决。
见再无人出声,皇帝这才缓缓站起身,並未让內侍代劳,而是亲自步下那九阶金台。
几名手捧紫檀木托盘的太监立刻躬身趋步上前,托盘之中,分別盛放著那件玄青织金蟒袍、那尊九旒侯冠,以及那一方沉甸甸、象徵著权柄与荣耀的镇北侯鎏金大印。
皇帝径直走到依旧单膝跪地,手捧圣旨的凌川面前,双手將其扶起带著一丝欣赏,一丝期许,还有一丝唯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意。
他亲手执起那件叠放整齐的蟒袍,双臂一振,猛然將其抖开!
“哗啦……”
隨著那件蟒袍展开,大殿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