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平原津启程已有三日,联军昼夜兼程驰援莒县,將士们虽疲惫,却因韩信封王的詔令而士气高涨。审食其身著护军中尉的制式轻甲,腰间佩剑的剑柄被掌心汗湿,脑海中却反覆迴响著刘邦封官时的话语 ——“食其凭三寸舌说降齐王,安定东方千里之地,封护军中尉,隨假楚王军出征,参赞军机!”
起初,他只当这是游说齐国的功劳所致,护军中尉听起来是近臣之职,能参赞军机,於他而言是地位的进一步稳固。
护军中尉…… 他忽然想起前世翻阅《史记》时,陈平早年便曾任此职。那时陈平初投刘邦,备受重用,却遭周勃、灌婴等诸將詆毁,说他 “盗嫂受金,反覆乱臣”。彼时他只当是功臣间的排挤,如今想来,那些詆毁背后,未尝没有对陈平 “监军” 之职的忌惮。
刘邦封他护军中尉,哪里是单纯的论功行赏?
审食其心中一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甲冑的边缘。韩信手握二十万汉齐联军,功高震主,刘邦即便封他为假楚王,也绝不可能全然放心。曹参、灌婴是刘邦旧部,虽能牵制韩信,却终究是军中將领,行事多有顾忌。而他审食其既是刘邦信任的近臣,又无兵权根基,最適合充当 “监军” 的角色。
所谓 “参赞军机”,不过是幌子。刘邦真正的用意,是让他潜伏在韩信军中,监视其一举一动,及时传递消息,一旦韩信有任何异动,便可联合曹参、灌婴迅速发难。这职位看似风光,实则是刀尖上跳舞 —— 既要让韩信不起疑心,又要完成刘邦的嘱託,稍有不慎,便是两头不討好,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他忽然明白,为何诸將当初会詆毁陈平。监军之职,本质上是君王插在军中的眼线,天然与將领们存在隔阂与猜忌。陈平当年被诬告,恐怕也少不了这层原因。刘邦这一手制衡之术,用得真是精妙,既安抚了韩信,又安插了眼线,还让他审食其得以进一步靠近权力核心,可谓一举三得。
“审中尉似有心事?”
一道温和却带著几分试探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审食其回过神,见蒯彻策马从斜后方赶来,身著一袭素色儒衫,在甲冑林立的军阵中显得格外扎眼。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却如深潭般难测。
审食其勒住马韁,与他並行,语气平淡:“不过是感慨行军急切,莒县战况不知如何,心中牵掛罢了。”
蒯彻笑了笑,目光扫过审食其身上的护军中尉甲冑,语气诚恳:“前番在平原津大营,多有得罪,还望审中尉海涵。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当日之事,乃是蒯某受楚王所託,身不由己,並非针对中尉本人。”
审食其心中瞭然,蒯彻此刻主动示好,想必是韩信封王后,他想缓和关係,或是想进一步探他的底。
“各为其主,何谈得罪?” 审食其淡淡頷首,既不亲近,也不疏远,“楚王如今执掌联军,正是建功立业之时,蒯先生智谋过人,往后还要多仰仗。”
“中尉客气了。” 蒯彻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审食其脸上,带著几分探究,“说起来,蒯某早年曾游歷四方,偶遇一位相术高人,得传些许皮毛,观人面相,多能窥得一二端倪。方才见中尉骑在马上,眉目间既有文人的沉稳,又有武將的锐光,命格奇特,与寻常人截然不同,心中颇为好奇,不知可否让蒯某仔细看看?”
审食其心中一怔,隨即警铃大作。相面?许负的 “男宠命格” 还如芒在背,如今蒯彻又提出看相,这绝非偶然。蒯彻何等精明,怕是早已察觉到他的不寻常,想借著相面进一步试探。
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即摇头,语气乾脆的拒绝三连:“谢谢、没必要、不用了。”
蒯彻脸上的笑意微滯,似是没想到他拒绝得如此乾脆,隨即又笑道:“中尉是不信相术?其实相由心生,观面相併非虚妄,不过是从神色、骨相间揣摩心性与运势,並非什么旁门左道。”
“与信不信无关。” 审食其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决,“我向来不信这些虚无縹緲之事,再者,行军途中,军务要紧,何必在这上面耗费心神?”
“中尉此言差矣。” 蒯彻不依不饶,目光愈发锐利,“乱世之中,运势沉浮难料,若能从面相中窥得几分天机,於自身、於军中,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蒯某观中尉骨相清奇,绝非池中之物,只是眉宇间似有一层迷雾笼罩,寻常相术难以看透,故而愈发好奇。”
审食其心中冷笑,他的 “迷雾”,不过是穿越者的灵魂与这具身体的违和,是知晓歷史走向却不能言说的隱秘。蒯彻想探底,他偏不给这个机会。
“真没必要。” 审食其再次拒绝,语气比之前更沉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蒯先生是楚王的谋士,当以联军驰援莒县为重,相面之事,毫无意义,还请先生不必再提。”
说完,他抬手勒了勒马韁,有意加快了些许速度,与蒯彻拉开半马的距离,態度已然十分明確。
蒯彻望著审食其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深沉的思索。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无数人,或贪慕虚荣,或好奇心切,但凡他提出相面,极少有人会如此乾脆利落地三连拒绝。审食其的反应,既不是心虚,也不是不屑,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迴避,仿佛他的面相中藏著什么不能被人窥见的秘密。
这个审食其,果然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