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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前往关中
    三日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汉军营垒前已列好一支车队。
    樊噲挑选了五百精骑护送,又备了三辆马车——一辆给吕雉和刘太公,一辆装载行李物资,还有一辆空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审食其注意到,那辆空马车的车辕格外粗壮,轮子包著厚铁,显然是经过加固的。
    “嫂嫂,”樊噲亲自检查完车马,走到吕雉面前,抱拳道,“此去櫟阳,路途约十日。末將本该亲自护送,但成皋战事吃紧,大王有命,令我三日內率部驰援。故而……”
    他侧身引荐身后一员將领:“此乃酈商將军,乃我麾下最得力之將,由他护送嫂嫂,万无一失。”
    那將领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挺拔,面容方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末將酈商,拜见夫人、太公。此行必竭尽全力,护送平安。”
    “酈將军请起。”吕雉虚扶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有劳將军了。”
    审食其听到“酈商”这个名字,心中一动。酈商——这不就是酈食其的弟弟吗?歷史上,酈食其凭三寸不烂之舌游说齐王,却因韩信擅自进兵而被烹杀;酈商则是一员勇將,战功赫赫,汉朝建立后封曲周侯。兄弟二人,一文一武,结局却天差地別。
    车队启程。
    五百骑兵分作前、中、后三队,將三辆马车护在中央。酈商亲自在前队领路,审食其骑马跟在中队,位置就在吕雉的马车旁。
    离开营垒不久,车队便驶上西去的驰道。冬日的原野一片枯黄,寒风凛冽,但路况尚可,比之前在荒野中跋涉要顺畅得多。
    行至午时,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暂歇。士卒们餵马、吃乾粮,吕雉下车活动筋骨,太公则在车上休息。
    审食其正整理马鞍,酈商走了过来。
    “审舍人,”酈商递过一个水囊,“喝口水吧。”
    审食其接过道谢。酈商没有离开,而是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打量著审食其:“听家兄提起过你。”
    “酈先生?”审食其心中瞭然,面上却故作不知,“將军说的是……”
    “酈食其,我兄长。”酈商笑了笑,“他在楚营见过你,回去后对我说,汉王麾下有个叫审食其的年轻人,虽是舍人身份,却见识不凡,胆略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俗。”
    审食其忙道:“酈先生过誉了。小人不过尽本分而已。”
    “本分?”酈商摇头,“能从楚营活著出来,还能护著夫人和太公一路逃到汉军地界,这可不是『本分』二字能概括的。”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家兄那人,向来眼高於顶,能得他夸讚的人不多。他说你在楚营中,面对范增不卑不亢,分析楚军內弊入木三分,还献策离间——这些,可不是寻常舍人能有的见识。”
    审食其心中暗惊。酈食其竟將这些细节都告诉了弟弟,看来兄弟二人关係极近。他谨慎道:“小人不过是就事论事,妄言几句罢了。”
    酈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与家兄同名,也算缘分。若不嫌弃,往后可叫我一声『仲兄』——家兄行一,我行二。”
    这话已是明显的亲近之意。审食其连忙躬身:“小人不敢僭越。”
    “什么僭越不僭越。”酈商摆摆手,“乱世之中,英雄不同出处。我看你非池中物,將来必有作为。”
    两人又聊了几句,话题转到酈家兄弟身上。
    “家兄比我年长十岁,”酈商望著远方的山峦,眼神有些悠远,“我少时家中贫寒,父母早亡,全靠兄长拉扯长大。他读书识字,我则好舞枪弄棒。他常说,酈家要出人头地,一文一武,方是正途。”
    他笑了笑:“后来天下大乱,陈胜吴广起义,家兄对我说:『乱世將至,文武之道皆可立功。我以口舌谋富贵,你以刀剑搏功名。』於是他去投奔诸侯,我则在家乡聚眾自保。”
    “听说將军是高阳人?”审食其问。
    “是,陈留高阳。”酈商点头,“秦末乱起,我在乡里聚了数千人,保境安民。后来刘邦——当时还是沛公——率军路过,家兄前去拜见,以『高阳酒徒』自荐,得沛公赏识。家兄便写信召我,说我『当辅真主』,我便带著部眾投了沛公。”
    这段歷史审食其知道。酈食其初见刘邦时,刘邦正让两个女子洗脚,態度傲慢。酈食其长揖不拜,说:“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刘邦骂他“竖儒”。酈食其回道:“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刘邦这才起身道歉,奉为上宾。
    一个敢直言进諫,一个能纳諫如流——这也是刘邦能成事的原因之一。
    “投军之后,”酈商继续说,“我隨沛公征战,家兄则出使诸侯,游说纵横。这些年来,我斩將夺旗,他舌战群雄,也算应了当年『一文一武』的话。”
    他语气中满是自豪,但隨即又黯淡下来:“只是……乱世凶险,刀剑无眼,口舌亦能招祸。我常劝家兄,谋士当藏锋守拙,莫要过於显露。可他性情如此,改不了。”
    审食其沉默。他知道酈食其的结局——他游说齐王田广归汉,本已成功,韩信却听从蒯彻之言,趁齐国防备鬆懈时发动进攻。齐王以为被出卖,將酈食其烹杀。一代辩士,竟死於鼎鑊之中。
    而酈商,將活到汉朝建立后,战功封侯,得以善终。
    兄弟二人,同途殊归。
    “审舍人在想什么?”酈商问。
    审食其回过神,忙道:“小人在想……酈先生辩才无双,必能助汉王成就大业。將军勇武过人,亦当名垂青史。”
    酈商大笑:“名垂青史不敢想,但求不负兄长期望,不负这乱世一场。”
    歇息完毕,车队继续西行。
    接下来的几日,路途相对平静。酈商治军严谨,每日行军六十里便扎营,前哨放出二十里,夜间巡逻严密。偶尔遇到小股溃兵或流民,也都妥善处置。
    审食其与酈商日渐熟稔。他发现酈商虽是武將,但並非只知廝杀的莽夫。酈商读过书,通晓兵法,对天下大势也有见解。更重要的是,他重情重义,提起兄长时那种由衷的敬佩和关切,做不得假。
    这日晚间扎营后,酈商邀审食其到帐中饮酒。
    酒过三巡,酈商忽然道:“审舍人,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將军请讲。”
    “你对眼下局势,如何看?”酈商盯著他,“楚汉之爭,最终谁能胜?”
    审食其沉吟片刻,缓缓道:“小人浅见,汉王当胜。”
    “为何?”
    “天时、地利、人和。”审食其道,“项羽虽勇,但残暴嗜杀,失天下人心;汉王宽厚,约法三章,得关中民望。此谓人和。汉王据关中,有四塞之固,巴蜀之饶;项羽虽据彭城,但四面受敌。此谓地利。至於天时……”
    他顿了顿:“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然暴秦既灭,百姓思安。汉王若能早定天下,使民休养生息,便是顺天应时。”
    酈商静静听著,良久才道:“与家兄所言,如出一辙。”他举杯,“来,敬你这番见识。”
    两人对饮。
    又行一日,车队已近函谷关。
    这日午后,前方突然传来警讯——一队约百余人的溃兵,正在前方山谷中劫掠村庄。
    酈商立即下令全军戒备,骑兵列阵,弓弩上弦。他亲自率两百骑前出侦察,审食其请求同行。
    山谷中,果然有百余名溃兵,正围攻一座小村。村子土墙低矮,已有数处被攻破,村民的哭喊声远远传来。
    “將军,救吗?”副將问。
    酈商眯眼观察片刻,摇头:“敌情不明,不可贸然。再说……”他顿了顿,“我等任务是护送夫人,不宜节外生枝。”
    审食其看著远处村庄中升起的黑烟,心中不忍。但他知道酈商说得对——他们的首要任务是安全护送吕雉和太公回櫟阳,不能冒险。
    就在这时,村庄方向突然衝出一骑,直朝车队奔来。那骑士穿著塞军(三秦王之一塞王司马欣麾下)戎服,但未戴头盔,肩上中了一箭,鲜血淋漓。
    “有诈!”酈商厉声道,“弓弩手准备!”
    那骑士却在高呼:“可是汉军?我等愿降!愿降!”
    他奔到阵前百步处,滚鞍下马,跪地高举双手:“小人原是塞军屯长,塞王降楚,我部眾皆乃秦人,难离故土,不愿再战,恳请归降汉军!愿为前驱,戴罪立功!”
    酈商皱眉,示意亲兵上前查验。亲兵回报,此人確是三秦军,身上除箭伤外別无兵器。
    “你部有多少人?”酈商问。
    “原有一百余,现只剩八十余人,其余逃散了。”那屯长伏地道,“我等皆是被强征入伍的农家子弟,不愿再为司马欣卖命。求將军收留!”
    酈商沉思片刻,对副將道:“带他们到那边空地,缴械看管。待抵达櫟阳,交由萧相国处置。”
    副將领命而去。
    审食其看著那些被缴械的塞军溃兵,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襤褸,眼中满是惶恐和疲惫。乱世之中,这些普通士卒往往身不由己,今日为楚,明日为汉,只为活命。
    处理完溃兵,车队绕开山谷,继续前行。
    傍晚扎营时,酈商对审食其道:“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审食其想了想:“將军处置妥当。既解了村民之围,又收了降卒,还未耽误行程。”
    酈商摇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这些不愿再战的溃兵——就算项羽军中,此等状况恐非孤例。”
    审食其心中一动。確实,楚军粮草不济,军心浮动,逃亡溃散者日增。这正是刘邦的机会。
    “將军明鑑。”审食其道,“楚军之势,已显颓象。”
    酈商点头,望向西方渐沉的落日:“但愿如此。这乱世……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