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审食其是被营中操练的號角声惊醒的。
他起身时,吕雉已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樊噲命人送来的乾净衣裙——虽仍是粗布,但整洁合身。她坐在炕边,正用木梳慢慢梳理长发,动作从容。
刘太公也醒了,精神好了许多。樊噲派人送来些温补的药材,说是军中医官所配,给太公调养身体。
早饭后,樊噲请吕雉巡视营垒。
“嫂嫂既来了,也让將士们见见。”樊噲憨厚地笑著,“大伙儿都知道夫人和太公在楚营受难,如今脱险归来,是汉军之幸!”
吕雉没有推辞。她让审食其搀扶太公同行,四人走出营房。
这座营垒依一处矮丘而建,分为前、后两营。前营面向东方,挖有壕沟,立著木柵和箭楼;后营则是营房、粮仓和马厩所在。营中约有二千士卒,多是步兵。
“此处是通往成皋的要道。”樊噲边走边介绍,“大王命我在此驻守,一为接应嫂嫂,二为警戒楚军袭扰。主力都在成皋方向,由周勃、夏侯婴他们守著。”
审食其默默观察。营中士卒虽然疲惫,但士气尚可。看到吕雉走过,不少老兵激动行礼。这些多是沛县子弟兵,对吕雉有很深的感情。
“如今战况如何?”吕雉问。
樊噲嘆了口气:“不太好。汉王离开滎阳时留了周苛、魏豹、樅公坚守。项羽见久攻不下,就亲率大军围困后方的成皋,连日猛攻。”
他压低声音:“成皋恐难久守,大王听了张良先生的建议,回关中收集士兵,再次东进。”
吕雉点头,不再多问。她走到一处箭楼前,登上木梯,眺望东方。那里是成皋方向,天际隱约有烟尘升腾。
审食其站在她身侧。他知道这段歷史——刘邦在滎阳失守后退守成皋,最终採纳袁生建议,出武关、屯宛叶,吸引项羽南追,才缓解了成皋压力。而现在,刘邦可能已经在回关中募兵的路上了。
“嫂嫂,”樊噲也登上箭楼,声音压得更低,“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吕雉转头看他:“但说无妨。”
樊噲搓著手,络腮鬍下的脸膛有些发红:“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俺知道,嫂嫂是沛县老家一起走过来的!那戚氏……算什么东西!”
他说得激动,声音不自觉提高,又慌忙压低:“大王如今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但军中老弟兄都认嫂嫂!”
吕雉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表情:“阿噲,这话是你自己想说的?”
樊噲用力点头:“是俺自己想说的!俺替嫂嫂不平!”他顿了顿,“吕嬃前日来信,也说起此事,气得直哭。”
吕雉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隱去。她轻轻拍了拍樊噲的手臂:“阿噲,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但此话不要再对第三人言。”
“俺明白!”樊噲用力点头。
三人走下箭楼。营中空地上,一队士卒正在练习刀法。见到吕雉,士卒们停下动作行礼。
吕雉走到队前,温声道:“诸位將士辛苦。我从楚营归来,见我军容整肃,心中甚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我知诸位家中亦有亲人,在此浴血搏杀,是为天下太平。此心此志,天地可鑑。待功成之日,大王必不负诸位。”
这番话朴实,却说到士卒心坎里。当下便有老兵哽咽道:“夫人受苦了!”
吕雉微微頷首,转身离去。审食其跟在她身后,心中暗嘆。吕雉在军中的影响力,显然比想像中更深。
午时,樊噲设简单宴席。参加者除樊噲外,只有营中几名中级將领。
席间,一名年轻都尉多喝了几杯,愤愤道:“那戚氏算什么!夫人在楚营受苦,她倒享福!”
“闭嘴!”樊噲厉声喝道,“拖下去醒酒!”
亲兵上前將那都尉架走。席间气氛尷尬。
吕雉却神色如常,举杯道:“酒后失言,不必计较。诸位当以战事为重。”
眾將连忙举杯应和。
宴后,樊噲送吕雉回营房。路上,他低声道:“嫂嫂莫怪那赵都尉,他是周勃的外甥,年轻气盛。”
“我明白。”吕雉淡淡道。
樊噲犹豫片刻,才道:“其实……周勃前日有信来,问起嫂嫂安危。信中说,他与夏侯婴、灌婴等將领,皆感念嫂嫂当年在沛县对弟兄们的照拂。”
吕雉停下脚步,看向樊噲:“只是感念照拂?”
樊噲嘿嘿一笑:“自然不止。他们都觉得……嫂嫂才是正室,太子才是嫡子。有些事,乱不得。”
这话说得很隱晦,但意思明確。军中將领们已经开始考虑“嫡庶”问题了——虽然还没有明著站队,但倾向已很明显。
吕雉沉默良久,轻声道:“我知道了。”
当夜,审食其躺在营房草铺上,久久不能入眠。
今日所见所闻,在他脑中反覆回放。吕雉在士卒面前的讲话,樊噲粗中有细的表態,席间將领们对戚夫人的不满,还有吕雉眼中那种复杂的情绪。
他意识到,儘管吕雉现在主要还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是一种女人对丈夫移情別恋的痛苦,但刘邦宠爱戚夫人,在这些沛县老臣眼中,已经不仅仅是家事,而关乎到未来的权力格局。
“丰沛派”主观上或许没有,但客观上肯定存在。
樊噲的態度尤其值得玩味。他是吕雉的妹夫,天然站在吕雉一边。他的每一句话,都在为吕雉爭取支持。
审食其翻了个身,望向窗外。汉营的篝火在夜色中明灭。
他知道,回到关中后,一切才刚刚开始。戚夫人的存在,就像一根刺,扎在吕雉心里,也扎在这些沛县老臣心里。这根刺,迟早会引发更深的矛盾。
而他自己,该何去何从?
是继续依附吕雉,顺著歷史大势前行?还是……
他想起许负的话:“男宠面相……但气运全乱了。”
也许,他这只来自两千年后的蝴蝶,已经让歷史的河流出现了细微的偏转。那么,为什么不试著让它流得更好一些?
审食其闭上眼睛。
先睡吧。接下来的路还长。
前路漫漫,但至少今夜,他们有了一个难得的安全睡眠。
在汉军的营垒之中,在樊噲的保护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