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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寒夜相偎
    吕雉的病在入夜后急转直下。
    审食其是在西屋照料太公睡下后,去北屋查看时发现的。推开门,屋里冷得像冰窖——火盆早已熄灭,炭块烧尽了,连余温都没有。吕雉蜷缩在炕上,裹著那床潮湿的被褥,身体剧烈地颤抖著。
    “夫人?”审食其快步上前。
    吕雉没有回应。他伸手探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再摸她的手,却冰凉如铁——这是高热中的寒战,体温正在急剧变化。
    “水……”吕雉发出含糊的囈语,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
    审食其连忙倒了碗热水,扶她起来。她的手抖得厉害,连碗都端不住,水洒了一身。他只好自己端著碗,小心地餵她喝下。
    喝了几口,吕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审食其拍著她的背,感觉到她单薄的脊背在手掌下剧烈起伏,骨头硌得人心里发慌。
    咳了许久,她才渐渐平復,但呼吸依然急促,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必须想办法取暖。否则这高烧加上严寒,一夜都撑不过去。
    审食其衝出北屋,跑到南屋门口。值夜的是那个年轻的看守,正抱著戟打盹。
    “军爷!”审食其急声道,“夫人病重,屋里无炭,可否再给些?”
    看守被惊醒,不耐烦地摆手:“说了每日炭量有限!没了!”
    “可是夫人高烧,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审食其几乎要跪下,“求军爷通融,哪怕给点柴薪也好!”
    看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北屋的方向,又看了看审食其焦急的神色,终於嘆了口气:“等著。”
    他从屋里抱出一捆乾柴,又掏出两块炭——明显是从看守们自用的份额里抠出来的。
    “就这些,再要真没了。”看守说,“你也別再来烦我。”
    “多谢军爷!多谢!”审食其连声道谢,抱著柴炭跑回北屋。
    他迅速生起火盆,將炭块小心地放进去。乾柴易燃,很快火苗躥起,屋里总算有了光亮和一丝暖意。但炕上的吕雉依然颤抖不止,那床潮湿的被褥根本挡不住严寒。
    审食其咬了咬牙,走到炕边,將自己的外袍脱下——那是他唯一厚实些的衣服,里面填充了些许棉絮。他將外袍盖在吕雉身上,又脱下中衣,只留一件单薄的里衣。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掀开潮湿的被褥,他钻进被窝,將吕雉冰凉的身体拥入怀中。
    触感冰冷而僵硬。吕雉的身体在寒战中紧绷著,像一块冻硬的石头。审食其用自己温热的胸膛贴著她的后背,双臂环抱住她,试图將体温传递过去。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了她的身体——瘦削,但骨骼匀称;冰凉,但皮肤细腻;因为寒冷和高热而微微汗湿的里衣下,是成熟女性特有的曲线和柔软。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这不是出於情慾,而是一种本能的慌乱。怀中这个女人,是歷史上的吕后,是刘邦的妻子,是他此刻的主母。这样的亲密接触,在这个时代,在任何时代,都是逾越的、危险的。
    但吕雉似乎感觉到了温暖,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她的颤抖渐渐减轻,身体慢慢放鬆下来。
    审食其僵著身体,不敢动。火盆里的火光跳跃著,在墙壁上投下两人相拥的影子。屋外寒风呼啸,屋里却渐渐有了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吕雉的呼吸终於平稳下来。她似乎睡著了,身体不再颤抖,额头也不再那么滚烫。审食其这才敢稍微放鬆,但仍保持著环抱的姿势。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汗味和草药的气息。她的头髮散乱,有几缕贴在他脖颈上,痒痒的。她的背紧贴著他的胸膛,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缓慢而有力。
    这一刻,所有的身份、地位、歷史宿命都模糊了。她不是吕后,他也不是审食其,只是两个在寒夜中相互取暖的普通人,两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囚徒。
    审食其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书。
    《史记·吕太后本纪》中,司马迁这样描述吕雉:“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后世史家更是將她塑造成一个冷酷无情、手段狠辣的铁腕女性。
    但现在,怀里的这个女人,在高烧中脆弱得像一片枯叶。她会冷,会病,会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寻求温暖。那些史书上的评价,那些后世贴上的標籤,在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片面。
    真实的吕雉,到底是怎样的人?
    是那个在沛县大狱中熬过三个月的坚韧女子?是那个在彭城溃败后带著太公突围的果敢主母?是那个在楚营囚禁中依然冷静谋划的清醒囚徒?还是此刻这个在病中放下所有防备、只凭本能寻求温暖的脆弱女人?
    也许,都是。
    人本来就是复杂的。尤其是在乱世之中,为了生存,不得不戴上各种面具,展现出不同的侧面。对儿女,她是慈母;对刘邦,她是贤妻;对敌人,她是冷酷的对手;对权力,她是贪婪的追逐者。
    而现在,对他,这个在寒夜中给她温暖的年轻舍人,她是什么?
    审食其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拥著她,感受著她的体温一点点回升,听著她平稳的呼吸,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也许,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危险的世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些细微的时刻,给这个註定要走向权力巔峰的女人,一点真实的温暖。
    火盆里的炭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更夫敲响了梆子:“三更——天寒——地冻——”
    吕雉动了一下,似乎醒了。她睁开眼睛,瞳孔在昏暗中逐渐聚焦,意识到自己正被人从背后拥抱著。
    审食其感觉到她身体的瞬间僵硬。
    “夫人,您高烧寒战,”他连忙低声解释,声音有些不自然,“屋里太冷,炭火不足,小人不得已……冒犯了。”
    他准备鬆手起身。
    但吕雉忽然抬手,按住了他正要鬆开的手臂。
    “別动。”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很清晰,“冷。”
    审食其僵住了。他重新抱紧她,感觉到她的手冰凉,在他手臂上微微颤抖。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著,谁也没有说话。火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间,其余部分都沉浸在黑暗里。屋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良久,吕雉轻声问:“我病得厉害吗?”
    “高烧,寒战,咳得厉害。”审食其如实回答,“但刚才出了些汗,热度似乎退了点。”
    “嗯。”吕雉应了一声,又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身上很暖。”
    这话说得很轻,像一句无意识的囈语,又像一种含蓄的感谢。审食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小时候,”吕雉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在沛县,冬天也这么冷。我家不算富裕,炭火要省著用。夜里冷了,我就和妹妹挤在一个被窝里,互相取暖。”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后来嫁给刘季,他总不在家。冬天夜里,我一个人睡,就抱著枕头,想像那是个暖炉。”
    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也许是因为病中脆弱,也许是因为这黑暗和温暖让人卸下防备,也许是因为——这个拥抱让她想起了久违的人间温度。
    审食其静静地听著。他能想像那个画面——年轻的吕雉,在沛县的冬夜里,独自抱著冰冷的枕头,等待一个不知何时归来的丈夫。
    “再后来,”吕雉的声音低下去,“有了盈儿和元儿。冬天夜里,我就抱著他们睡。小孩子的身体,总是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审食其知道,她在想她的孩子。
    “他们会平安的。”他轻声说,“汉王会保护好他们。”
    吕雉没有回应。她只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寻求最后一点温暖的小兽。
    这一夜格外漫长。
    审食其一直保持著同一个姿势,手臂渐渐麻木,但他不敢动,怕惊醒怀中好不容易睡去的女人。火盆里的炭块慢慢燃尽,火光渐弱,屋里重新冷起来。但两人的体温交织在一起,竟也勉强抵御了寒意。
    天快亮时,吕雉的体温终於恢復正常。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那层病態的潮红也褪去了。
    审食其这才轻轻鬆开她,小心翼翼地起身。他的身体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手臂麻得没有知觉。他活动了一下筋骨,重新给吕雉盖好被褥,又往火盆里添了些柴。
    窗外的天色泛出鱼肚白。雪停了,世界一片素白。
    审食其站在窗边,望著院子里厚厚的积雪,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昨夜的那个拥抱,那种亲密接触,那种体温交融的感觉,已经超越了主僕的界限,甚至超越了这个时代男女之间应有的距离。
    这会產生什么后果?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昨夜起,他和吕雉之间的关係,已经发生了微妙而不可逆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主僕,不再是简单的囚徒与同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基於身体记忆的亲近感。
    门被轻轻敲响。老赵的声音传来:“审舍人,送热水来了。”
    审食其打开门。老赵提著陶壶站在门外,看见他眼下的阴影和疲惫的神色,又看了看炕上沉睡的吕雉,似乎明白了什么。
    “夫人好些了?”老赵压低声音问。
    “热度退了,睡下了。”审食其接过陶壶,“多谢老人家。”
    老赵点点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审食其关上门,用热水浸湿布巾,轻轻给吕雉擦拭额头和脸颊。她的皮肤温热,但不再滚烫,脸色也恢復了正常的苍白。
    吕雉被这动作惊醒,睁开眼睛。那双杏眼里还有些迷茫,但很快恢復了清明。她看著审食其,看著他手中的布巾,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被褥和他单薄的里衣。
    昨夜的一切,她都记得。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微妙的尷尬,又掺杂著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终於,吕雉先开口,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静:“昨夜,多谢你了。”
    “小人分內之事。”审食其低头道。
    “分內之事……”吕雉重复这个词,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审食其,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审食其不知该如何回应。
    吕雉撑著坐起身,拢了拢散乱的头髮。她的动作依然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復了那种惯有的冷静和锐利。昨夜那个脆弱寻求温暖的女人,仿佛只是高烧中的幻觉。
    “今日感觉如何?”审食其问。
    “好些了。”吕雉说,“就是还有些乏力。”
    “您再休息一日,我来照料太公。”
    吕雉点点头,看著他:“你自己也当心,別累病了。”
    这话里的关切很淡,但审食其听出来了。他心中一暖,躬身道:“小人明白。”
    他退出北屋,轻轻关上门。院子里,太公已经起来了,正哆哆嗦嗦地在井边打水。审食其连忙过去帮忙。
    晨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新的一天开始了,楚营依旧,囚禁依旧,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审食其扶著太公回屋,生火做饭,照料起居。一切如常,但他的思绪却不时飘回昨夜——那个黑暗温暖的房间,那个拥抱,那些低语。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看吕雉的眼神,吕雉看他的眼神,都不会再和从前一样了。
    而在这乱世之中,这种微妙的变化,会带来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院门外传来號角声,楚军又开始了一日的操练。雪地上,一行马蹄印延伸向远方,不知通往何处。
    审食其站在院中,望著那行蹄印,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也许,昨夜的那个拥抱,不仅温暖了吕雉,也温暖了他自己。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至少还有一点真实的人间温度,值得珍惜,值得守护。
    哪怕这温度,来自一个註定要走向权力顶峰、双手註定要沾满鲜血的女人。
    他转身回屋,开始准备早饭。
    雪后的阳光照进小院,明亮而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