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营比审食其想像中更大。
不是帐篷连绵的营地,而是一座用原木和夯土建起的简易城寨,依著一座矮山而建,三面立著两人高的木柵,一面借山势为屏。辕门两侧有箭楼,楚军士兵披甲执戟,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进出的车马。
囚车在辕门前停下,守卫查验了令牌,木柵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马车驶过校场,驶向营寨深处。审食其注意到营区的布局:左侧是成排的营房,土木结构,顶上铺著茅草;右侧是马厩和粮仓,更远处隱约可见巨大的帐篷,绣著楚字大旗,应该是中军大帐。
“下车!”
楚兵打开囚车后挡板。审食其先跳下来,踩在夯实的土地上,腿有些麻。他转身去扶吕雉。她的脚刚落地就趔趄了一下——长时间蜷坐,血脉不通。
“没事吧?”他低声问,手仍扶著她的肘。
吕雉摇摇头,站稳身形。她的背挺得笔直,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依然保持著一种近乎本能的仪態。她环视四周,目光冷静地扫过营寨的布局、士兵的数量、哨位的位置,像在丈量未来可能的战场。
刘太公从另一辆车下来,老人脸色灰败,由两个楚兵搀著——或者说架著。他看了吕雉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里满是愧疚和疲惫。
“分开带走!”一个披著铁札甲的將领走过来,四十多岁,留著短须,眼神冷硬得像块石头,“老头子关北区三號营房,女人关西区女营,那个年轻的——”他指了指审食其,“送去劳役营,劈柴担水。”
“將军,”审食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小人审食其,奉汉王之命护卫家眷。可否让小人隨侍太公与夫人?汉王仁义,若知家眷得周全,他日必感將军之恩。”
那將领眯起眼看他:“你在跟我谈条件?”
“不敢。只是陈述实情。”审食其保持躬身姿势,“將军明鑑:太公年迈,夫人独身,若无人照料,恐生意外。霸王既要留人质,总要留活的有用的人质。小人一介微躯,愿为將军分忧,保他们平安。”
“这样吧,”將领或许是担心重要人质受影响,终於说,“你可以留在西营,但只能在外围做杂役,不得进入女营內部。每日送饭送水,打扫卫生,有楚兵看著。如何?”
这已经是最大让步。审食其深深一揖:“谢將军成全。”
將领点点头,对士兵吩咐:“带他们去西营。那老头送去北营,单独关押,每日两餐,別让他死了就行。”
士兵们应诺,押著眾人往营寨深处走去。
西营在寨子西侧,用一道矮土墙与主营隔开,墙上开了一扇小门,有门栓。里面是十几间低矮的土屋,应该是临时关押女眷的地方。营门口有四个女兵看守,都穿著皮甲,佩短剑,神色警惕。
“就是这里了,”领路的楚兵对审食其说,“你住旁边那个棚屋,每日卯时、酉时送饭送水,其余时间劈柴、担水、打扫营区。女营內不准进,除非有特殊命令。听懂了?”
“懂了。”
楚兵又对女兵队长交代几句,转身离开。女兵队长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健壮妇人,脸上有道浅疤,从左眼角划到耳根,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她打量了吕雉一番:“你就是刘邦的老婆?”
“是。”吕雉平静回答。
“进去吧,三號屋。”女兵队长指了指其中一间土屋,“里面有铺盖,自己收拾。”
吕雉走向土屋,审食其跟了一步,被女兵队长拦住:“你,去收拾你的住处。”
审食其站在门外,看著吕雉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用木条封著。能看见一张土炕,铺著薄薄的草垫,墙角有个陶罐,应该是便器。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审食其走向旁边的棚屋。那是用木板和茅草搭的简易棚子,四面漏风,里面堆著些杂物——几捆柴火,两个破木桶,还有一张铺在地上的破草蓆,蓆子已经发黑,边缘破损。这就是他未来一段时间的住处了。
西营不大,大约两亩地,除了关人的土屋,还有一小片菜地,种著些葱、韭、葵之类的耐寒蔬菜,长势稀疏,显然是缺乏照料。营区一角是灶房,土坯砌的矮房,烟囱冒著青烟,两个老妇正在生火,应该是俘虏或者本地征来的民夫。
“新来的?”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审食其转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佝僂著背,也在打水。老者穿著破旧的葛衣,补丁叠补丁,脸上满是皱纹,像乾涸的土地,但眼神温和,没有那种俘虏常见的麻木或恐惧。
“是。今日刚到。老人家怎么称呼?”
“叫我老赵就行,”老者慢慢摇著轆轤,动作熟练,“厨房帮工的。你是跟汉王家眷一起来的?”
审食其点点头,压低声音:“老人家在这里多久了?”
“半年了,”老赵嘆了口气,声音沙哑,“原是齐国人,家在临淄附近。楚军打过来,儿子战死了,老伴病死了,就剩我一个。还好会做饭,就在这营里混口饭吃。总比在北营那些战俘强,至少能活命。”
审食其心中一动。这是他在楚营遇到的第一个可能建立联繫的人。老赵是齐国人,齐楚之间素有恩怨,他对楚军未必忠心,而且处境相似,都是被压迫者。
“老人家受苦了,”他真诚地说,“日后还请多关照。”
老赵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西营的方向,似乎明白了什么:“那女人……是刘邦的正室?”
“是。”
“唉,作孽啊,”老赵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打仗是男人的事,牵连妇孺算什么本事。不过你放心,这西营的看守还算规矩,那个女兵队长叫阿鳶,脸上有疤的那个,人凶,但不坏。不像北营那边……”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流露出恐惧。
两人打了水,老赵去厨房,审食其则担著水桶去浇菜地。水桶很沉,扁担压在肩上,生疼。菜地里的土板结得厉害,水浇下去,很久才渗入。
浇完菜地,又去劈柴。斧头很沉,木柴很硬,是些粗大的树根,应该是从附近山上砍来的。没一会儿手上就磨出了水泡,破了,流出血水,沾在斧柄上滑腻腻的。审食其咬牙坚持,用衣角裹住手继续劈。原主的身体还算健壮,加上沈逸集的意志力,勉强能应付。
快到酉时(下午五点到七点),该送晚饭了。
厨房里,老赵已经把粟米粥煮好,盛在陶碗里。晚饭很简单:每人一碗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这是给女营的,”老赵指了指一个木製食盒,“三號屋的那位,你多给半块饼。我偷偷藏的,別说出去。”
审食其感激地看了老赵一眼:“多谢老人家。”
“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吧。”老赵摆摆手,眼神里有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审食其提著食盒走到西营门口,女兵队长阿鳶检查了食物,用一根木棍在粥里搅了搅,才放他进去。
审食其走到三號屋门口,把食物从门上的小窗递进去。那窗很小,一尺见方,装著木柵。
“夫人,用饭了。”
门开了条缝,吕雉伸出手接过食盒。她的手很稳,但审食其看见她手腕上那道擦伤已经红肿起来,边缘有些发黄,可能感染了。她的衣袖上沾著尘土,应该是打扫过屋子。
“太公那边……”吕雉低声问。
“关在北营,暂时无事。”审食其说,“您先顾好自己。我会想办法打听消息。”
吕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自己也当心。”
门关上了。审食其站在门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这个在歷史上以冷酷著称的女人,此刻流露出的担忧却是真真实实的。
送完饭,天色已经暗下来。营中点起火把,楚兵开始换岗。口令声在夜色中迴荡,像某种神秘的咒语。
审食其回到自己的棚屋,坐在草蓆上,就著冷水啃老赵偷偷塞给他的半块饼。饼很硬,但他吃得很仔细,连掉在掌心的碎屑都舔乾净。棚屋四面漏风,夜风吹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抱紧膝盖,试图保存一点体温。
必须节约每一分体力,每一口食物。
夜色渐深,营中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响起,还有远处主营传来的隱约人声。审食其躺下,却毫无睡意。白天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他知道歷史的大致走向,但细节呢?吕雉被囚这两年半,到底经歷了什么?审食其是如何从杂役变成她信任的人?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史书不会记载这些。但他必须找到答案,因为现在他就是审食其,他就活在这个情境里。
第二天,审食其去给吕雉送饭。吕雉站在门外,只穿著单薄的里衣,外面披著审食其给她的那件外袍。在囚房的门口,两人站得很近。审食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尘土味,还有一丝血腥味——她手腕的伤可能恶化了。
“您受伤了?”他问。
“小伤,不碍事。”吕雉摆摆手,直奔主题小声说,“我昨天听到看守谈话,范增明日要来巡查囚营。”
审食其心中一凛。范增,项羽的谋主,楚营的实际管理者。他来巡查,意味著什么?
“您的意思是?”
“这是个机会,范增此人,重规矩,讲道理,不像项羽那般全凭喜怒。如果我们能见到他,或许能爭取到一些待遇。”
“比如?”
“比如让太公搬来西营,或者至少改善关押条件。”吕雉说,“太公年纪大了,北营那种地方,他撑不了多久。我今日打听过了,北营的囚犯每日只有一餐,还是餿的。看守动不动就打人,上个月死了三个。”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审食其听出了下面的焦虑。她在担心刘太公,那个其实和她没有血缘关係、只是因为婚姻而成为家人的老人。
“可我们怎么见到范增?他巡查时,我们肯定被看得更紧。”
“所以需要你帮忙。”吕雉盯著他,目光灼灼,“明日范增来,一定会询问人犯状况。你是杂役,有机会接近。到时候,你要想办法让他注意到太公的情况。”
“怎么做到?”
吕雉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审食其手里。布包还带著她的体温,有些温热。审食其打开,里面是一对玉耳环,玉质温润,雕著精细的花纹,即使在这样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这是我娘留下的,”吕雉的声音很轻,“还算值钱。你找机会贿赂看守北营的士兵,打听太公的详细状况——生了什么病,需要什么药,越详细越好。然后,在范增巡查时,装作无意间说出。”
“如果被发现贿赂看守……”
“所以你要小心。”吕雉说,“审食其,我现在能相信的人只有你。盈儿和元儿虽然逃出去了,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饱……太公是刘季的父亲,如果他在楚营出事,刘季会愧疚一辈子。我能做的,就是尽力保住他。”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审食其心上。这不是命令,不是交易,而是一个女人在绝境中的请求——她担心儿女,担心太公,担心所有她在乎的人,除了她自己。
“我能。”审食其听见自己说,声音坚定,“我会想办法。”
吕雉看著他,许久,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她转身要走,审食其忽然想起什么:“夫人,等等。”
他从自己的包袱里找出那块油布,撕下一小条,又倒了点水在上面——水是白天打回来存在陶罐里的,已经凉了。然后从里衣上撕下一条乾净的布。
“您手腕的伤,包扎一下吧,免得化脓。”他说著,用湿布条轻轻擦拭吕雉手腕上的伤口。
吕雉静静站著,任他处理伤口。黑暗中,审食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微微急促。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白皙,那道伤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伤口边缘已经红肿,有黄色分泌物,確实感染了。
审食其小心地清洗伤口,动作儘量轻柔。然后用自己的布条给她包扎好,打了个结。
“我懂些草药,明日看看营里有没有蒲公英、车前草之类,捣碎了敷上,能消炎。”他说。这是沈逸集作为现代人的常识,但在这个时代,算是难得的医疗知识。
“你懂医术?”吕雉问,声音里有些惊讶。
“略懂一点。”审食其含糊回答。其实是现代人的基本常识,清洁伤口防止感染。
包扎完毕,吕雉收回手,摸了摸腕上的布条。布条粗糙,但包扎得整齐。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谢谢。”
审食其离开这个房间,手中的玉耳环沉甸甸的,不仅是財物,更是一份沉重的信任。
他开始思考明天的计划。
贿赂看守,打听消息,在范增面前“无意”透露……每一步都充满风险。但正如吕雉所说,这是机会。如果他们能爭取到范增的些许同情,或许真的能改善处境。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与吕雉建立真正信任的开始。
夜深了,新的挑战也马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