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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楚骑烟尘
    沈逸集是被马粪味熏醒的。
    那种混合著草料腐败与牲畜体味的浓烈气味,像一记闷棍砸在他的意识深处。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灰濛濛的天,几缕枯草从车篷的缝隙里垂下来,隨著顛簸摇晃。
    有那么几秒钟,他以为自己还在图书馆的沙发上睡著了——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修改博士论文,最后的记忆是趴在《史记》和张家山汉简的复印件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但紧接著,浑身的酸痛和喉咙的乾渴告诉他这不是梦。还有这具身体的感觉——年轻了至少五岁,肌肉结实,手掌有茧,和他那个常年坐书房、肩颈劳损的博士身体完全不同。
    “醒了?”身旁传来女人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意外地带著一种清冽的音质。
    沈逸集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扬,眼角已有细纹,那是岁月和操劳共同刻下的痕跡。眼底布满血丝,可瞳孔深处却像藏著两簇不肯熄灭的炭火,在疲惫与尘土之下,依然灼灼地亮著。
    他愣了一瞬,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两股记忆。
    一股属於沈逸集,二十八岁,刚通过答辩的歷史学博士。三天前在机场,相恋六年的女友林薇提著行李箱,在安检口前对他说:“逸集,你就算读这个专业的博士能找什么工作,连考公都没有几个符合专业的岗位,还不如当初早点毕业和我一块在老家高中当老师,我需要的是一个温暖的家,不是你那些现实中一点用不上的歷史知识。”
    另一股记忆属於审食其。二十二岁,沛县人,刘邦的同乡。三日前彭城之战,汉军五十六万诸侯联军被项羽三万精骑衝垮,尸横遍野。刘邦仓皇西逃,命他护送太公、吕后突围。昨夜在泗水畔,他们被一队楚军轻骑追上……
    马车又是一顛,审食其——现在他的意识是沈逸集与审食其的融合体——的后脑撞在车厢板上,疼痛让他彻底清醒。
    而此刻坐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
    吕雉。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尘土和汗渍掩不住她精致的骨相:標准的鹅蛋脸,皮肤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白皙。额头饱满,鼻樑挺直如削。嘴唇因为缺水而乾裂起皮,但唇形姣好。最动人的是她的眉,不是后世常见的细眉,而是两道修长有力的眉,此刻正微微蹙著,透著隱忍的痛楚。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髮髻早已散乱,几缕乌黑的髮丝贴在汗湿的脸颊。粗布衣裙多处破损,但坐姿笔直,肩背绷紧,像一株被风雨摧折却不肯倒下的竹。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別说话。”吕雉俯身过来,从腰间解下水囊递到他嘴边,“你额头撞在车辕上,晕了半个时辰。慢点喝。”
    她的手指纤长,手腕处有一道新鲜擦伤,渗著血珠。审食其接过水囊小口吞咽,水是温的,带著皮革的腥气。
    “多谢夫人。”他把水囊递迴去。
    吕雉接过,自己只抿了一小口,然后仔细塞好,重新系回腰间。这个动作她做得极其自然,仿佛不是在囚车里,而是在自家厅堂。
    车厢忽然剧烈一震,车帘被粗暴掀开,一张满是横肉的脸探进来。
    “刘邦的婆娘,倒是生得標致。”楚兵咧开嘴,目光在吕雉脸上刮过,“可惜了,跟错了人。”
    吕雉眼皮都没抬,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但审食其看见她搁在膝上的左手,手指慢慢收拢,指甲掐进了掌心。
    车帘放下,光线重新暗下来。
    审食其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这段歷史——吕雉、刘太公被楚军俘虏,作为人质扣押两年多。而刘邦的一双儿女刘盈和鲁元公主,在彭城溃败时虽然险些被俘,但最终在夏侯婴的保护下逃脱了。此刻他们应该安全了,至少在刘邦身边。
    这个认知让沈逸集稍微鬆了口气。作为研究者,他知道刘盈后来会成为汉惠帝,鲁元公主会活到吕后时期。但知道归知道,此刻身临其境,感受完全不同。
    “我们被俘多久了?”他压低声音问。
    吕雉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的审视意味很浓:“从昨夜算起,六个时辰。往东南方向走了六十里,应是去彭城的路。”
    审食其心中一震。这女人在数时间、记路程、观察敌情。
    “太公呢?”
    “在后面的车上,有季布的人看著。”吕雉的声音很平静,但审食其听出了一丝紧绷。
    她说完这话,轻轻嘆了口气。审食其看见她垂下眼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那一瞬间,她脸上闪过一种极深沉的疲惫。
    车厢又顛簸起来。透过缝隙,审食其看见焦黑的田野,倒伏的庄稼,几具已经腐烂的尸骸躺在路边的沟里。野狗在远处徘徊,眼睛在暮色中闪著绿光。
    这是公元前205年的中原大地,楚汉相爭的第三年。沈逸集在论文里写过这段时期的战爭伤亡估算,但那些数字在此刻变成了眼前的焦土和尸骸。
    他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摸向怀中。隔著粗布衣服,能感觉到一个硬块——一个油布包,缝在內衫夹层里。这是原主审食其的记忆:逃命前,他把最后一点粮食缝在了衣服里。
    “你藏著粮食?”吕雉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审食其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衣襟,掏出那个油布包。他小心打开,里面是三块硬麦饼,还有一小包粗盐。
    “三块饼,够我们……撑些时日。”他改了口,原本想说“够我们四人”,但立即想起此刻车上只有他们两人和后面车上的太公。
    吕雉没有接,只是看著他:“你晕倒时,楚兵搜过身,没搜出来?”
    “我缝在內衫夹层里。”
    吕雉终於接过油布包,手指在粗糙的油布上摩挲片刻。她掰下一小块饼,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看著,眼神有些空洞。
    “夫人,您吃些吧。”审食其轻声说。
    吕雉摇摇头,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审食其:“你也吃。”
    “我不饿——”
    “让你吃就吃。”吕雉的声音不容置疑,“你需要力气。”
    审食其接过饼慢慢咀嚼。麦麩粗糙,几乎刮喉咙,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胃里有了东西,思维清晰了些。
    他一边吃,一边透过缝隙继续观察。大约有二十名楚骑押送著三辆马车,为首的是个戴皮盔的百夫长。这些人纪律不算严整,队形鬆散,有人还在马上打瞌睡。但每个人都精悍强壮,马匹也是良驹。
    “到了彭城,项羽会如何处置我们?”他轻声问。
    吕雉沉默了很久,侧脸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尊玉雕。
    “项籍那个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重名声,好面子。杀妇孺老弱,坏他霸王名声。但也不会让我们好过——我们是筹码,牵制刘季的筹码。”
    “所以我们会活著,”审食其说,“但活著的代价,可能是羞辱、威胁、折磨。”
    吕雉转头看他,目光锐利如刀:“羞辱?我吕雉从嫁给刘季那天起,受的羞辱还少吗?”
    她的声音並不高,但字字带血:“他当亭长时,整天游手好閒,家里全靠我操持。我白日下田,夜里纺织。那些邻里妇人,哪个不在背后笑话我嫁了个浪荡子?”
    “后来他造反,说走就走,留下我们担惊受怕。秦吏来抓人,我去下狱。狱中三月……”她停顿了一下,呼吸急促了些,但很快平復,“我挺过来了。”
    “现在呢?”她笑了,那笑容惨澹得像秋霜打在残花上,“现在他被项羽打得像狗一样逃,五十六万人啊,一夜之间就垮了。他跑得倒快,把我们丟在这里当俘虏。”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但审食其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不够均匀,睫毛还在轻微颤动。
    车外忽然传来吆喝,马车停下。
    车帘被掀开,百夫长粗声说:“下来!今夜在此扎营!”
    审食其先下车,转身扶吕雉。她的手很凉,但握著他的手臂时很有力。
    这是一处废弃村落,楚兵把俘虏赶进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刘太公在另一间屋子,审食其只远远瞥见佝僂的背影。
    夜幕降临时,楚兵扔进来几个硬麦饼和一陶罐水。
    审食其把饼掰碎泡软。吕雉只喝两口水,把她的那份饼掰一半给审食其:“明天还要赶路,你需要力气。”
    夜深了,两人靠在墙边。审食其听著外面楚兵的谈笑声、篝火的噼啪声。
    “你怕吗?”黑暗中,吕雉轻声问。
    “怕。”他诚实回答。
    “我也怕。”吕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不能倒。我是刘季的妻子,是大汉的王后,我不能让楚人看笑话。”
    这话里有一种冰冷的骄傲。
    “汉王他……一定在想办法救我们。”审食其说。
    吕雉冷笑一声:“救?他现在自身难保。五十六万大军一朝溃散,他拿什么救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知道吗,我走散的汉军说……逃亡路上,他把盈儿和元儿踹下车去。”
    这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夏侯婴抱回来三次。他就踹下去三次。”
    审食其沉默了。他知道这段歷史,但听吕雉亲口说出来,感受完全不同。
    “我现在只想活著,活著见到盈儿和元儿。只要他们平安,我……我受什么都可以。”
    这话里有近乎残酷的清醒。
    “不会到那一步的,”审食其说,“我们……自己也要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我现在还没有办法,”他老实承认,“但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我们要先活著到彭城,见到项羽,摸清他的態度。然后……见机行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时,感觉到肩膀一沉——吕雉的头靠了过来。她大概是太累了,睡著了。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借著微光,审食其侧头看靠在自己肩上的女人。
    她睡著了,眉头依然微蹙,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嘴唇乾裂,但形状优美。月光在她脸上镀了层银边。
    这一刻,她不是未来的吕后,不是刘邦的妻子,只是一个担忧著儿女安危的母亲。
    他將陪伴她走过这段最黑暗的岁月。
    囚车在夜色中顛簸前行。审食其透过缝隙看向外面,星空浩瀚,荒野无边。
    马蹄声嘚嘚,像在敲打著命运的节拍。
    审食其握紧了拳头。
    活下去。
    无论如何,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