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家园”基地全功率运转的嗡鸣声中,在实验室不眠不休的数据流闪烁间,在每个人心中那份混合著期待、焦虑与隱隱不安的倒计时里,飞速流逝。卓越的“卓越2.0身体计划”——这个代號“阿波罗·终章”、倾注了他归来后几乎所有心智与资源的终极“手搓”项目——终於跨越了理论推演、模擬测试、材料製备的漫长准备期,进入了最核心、也最凶险的最终阶段:实体构建与意识转移。
地点,没有选择“家园”基地內任何一座常规实验室,而是定在了“方舟號”舰体深处。那里有一个专门为极端能量实验和绝密项目准备的“静滯之间”。这个实验室位於飞船核心区与多重防护甲板之间,墙壁由掺入了信標γ解析出的超高密度晶格合金铸造,內外附加了超过二十层不同原理的能量屏蔽与信息隔绝场,其防护等级甚至超过了舰桥和主引擎室。它就像一个存在於飞船內部的、绝对安静的钢铁子宫,被选作卓越“破茧”的“產房”。
构建的过程,本身便是一场匯聚了当前“家园”乃至部分“织网”最高技术结晶的、无声的奇蹟上演。
实验室內部,並非人们想像中布满管线与机械臂的杂乱场景。恰恰相反,中央区域空旷得近乎虚无,只有纯粹的能量在流转。一个由精密力场与信息编码共同维持的、复杂到以人类肉眼难以追踪其全貌的多维结构——“创世孵化场”——悬浮在正中。它没有固定形態,更像一团自我演化、不断变幻著瑰丽几何图案的液態光晕,內部流淌著银白色、淡金色与星蓝色的能量流,它们並非混乱涌动,而是遵循著一套深奥到极致的动態协议,进行著物质、能量、信息三位一体的终极“编织”。
原料从四面八方,以超越常规物理输送的方式注入“孵化场”:
最精纯的秩序能量,来自新生“织网”几个关键节点经由卓越协调后的直接馈赠,如同宇宙本源的血脉;
经过“白翁”留下的“星髓”知识提纯、由伊芙琳团队耗费数月才勉强合成的微量“灵质”基础单元,提供了意识与物质结合所必须的、超越常规化学键的“概念黏合剂”;
基於信標γ资料库和“织网”材料学逆向工程製造的、具有自我组装与自適应特性的特殊生物兼容纳米机械群,它们將是构成身体微观结构的“活性砖石”;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灵魂”——从卓越那与系统深度融合的庞大意识体中,小心翼翼剥离、提纯出的最核心的“存在编码”与人格记忆內核。这並非切割,而是如同大树的根系萌发新芽,带著完整的“自我”信息,准备入驻新的躯壳。
所有这些,在“孵化场”那套由卓越亲自编写、並经伊芙琳与“白芙琳”(伊芙琳在获得白翁部分知识后自我叠代的代號)反覆验证优化的“创世协议”驱动下,开始了精密到原子尺度的“编织”。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火花四溅的焊接。实验室里一片近乎神圣的静謐,只有能量流交匯时发出的、如同遥远星辰低语般的轻微嗡鸣,以及“孵化场”核心那稳定而强劲的、类似生命心臟搏动的能量脉动声。
光芒在静謐中温柔地流淌、匯聚、雕琢。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如同浸泡在液態星光中,逐渐从虚空中浮现、凝实。
先是最为坚韧致密的仿生骨骼框架,其微观结构借鑑了宇宙中某些天然存在的超稳定晶体和古磐族的部分天赋特徵;接著是错综复杂、兼具能量传导与物质输送功能的神经网络与能量脉络系统,它们以“织网”节点连接为蓝本,又融入了生物自组织的精妙;內臟器官以模块化方式生成,每一个都蕴含著独立的微循环与能量调节单元,既保持功能独立又完美协同;肌肉、筋膜、皮肤……一层层覆盖上去,並非简单的堆积,而是在生长中彼此適应、优化,最终形成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最令人惊嘆的是细节。发梢的细微纹理,指甲的天然光泽,皮肤下隱约可见的、健康血液流动带来的微红,甚至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都在能量的精微“雕刻”下,逐渐完备。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健康的、象牙白中透著淡淡生命红润的色泽,皮肤表面仿佛有极淡的星辉在流转,那是高度有序能量內蕴的自然显化。
苏沐和伊芙琳守在实验室外的观察室里。这间观察室同样经过特殊加固,拥有一面足以抵挡旗舰主炮轰击的特製复合观测窗,此刻窗后映著两位女士紧绷的面容。
苏沐几乎把脸贴在了冰冷的观测窗上,双手紧紧扒著窗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里面那个在光芒中逐渐成型的身影,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额角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顺著脸颊滑落,她也毫无知觉。
伊芙琳站在侧面的综合控制台前,她的新躯体站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同样紧盯数据屏幕、几乎要將其烧穿的目光,暴露了她內心的波澜。控制台上,数十面分屏显示著孵化场內外的每一个细微参数:能量输入稳定性、物质结构整合度、信息流同步率、局部温度梯度、微观应力分布……数据如瀑布般刷新,每一项后面都跟著伊芙琳亲自设定的警戒閾值。
王建国也推掉了所有紧急和非紧急的事务,亲自来到了观察室。他没有说话,只是背著手,站在苏沐和伊芙琳身后稍远一些的地方,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镜片后那专注到极致的眼神,显示出他內心的关切丝毫不亚於前方两位。这位老人经歷过太多风雨,但此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在產房外等待自己孩子降生的那个夜晚,同样的忐忑,同样的期盼。
甚至连一向深居简出的“白翁”,也被这涉及到宇宙间罕见“灵肉再造”仪式的气息所惊动。他没有进入观察室,而是带著青鸞与玄甲两名弟子,远远地立於“方舟號”外舷一处延伸平台上,隔著舷窗和层层舱壁,“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直接“看”向实验室內部。他苍老的面容上古井无波,但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深处,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丝淡淡的期待。青鸞与玄甲侍立身后,神情同样专注而肃穆。
“能量供应稳定,波动率低於千分之零点三。物质结构整合度……99.71%,持续微调中。信息流同步率……100%,核心编码融合无异常。”伊芙琳的声音在寂静的观察室內响起,带著她特有的清晰质感,但若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颤音,“所有关键参数均在绿色区间,部分指標……优於最高模擬预期。”
她的话语像是一剂强心针,让苏沐紧绷的肩膀稍微鬆弛了一毫米,但目光依旧牢牢锁死。
实验室內的光芒,在身体彻底成型的剎那,达到了一个顶峰,那具悬浮的躯体仿佛自身化作了光源。紧接著,所有外溢的光芒如同百川归海,急速向內收敛、没入那新生的躯壳之中。光芒褪去,显露出其中真实无虚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的青年。黑色的短髮乾净利落,面容依稀是卓越原本的轮廓,但线条更加清晰俊朗,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的稚气,眉宇间沉淀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以及唯有歷经生死、跨越维度磨礪后才能拥有的、內敛的锐气。他双目紧闭,面容平静如同沉睡。赤裸的身躯修长挺拔,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充满了力与美的和谐。皮肤並非苍白,而是泛著健康温润的光泽,如同最好的羊脂玉,又隱隱可见皮肤下极其细微的、淡银蓝色的能量脉络,如同星辰的轨跡,隨著某种內在的韵律微微明灭。
此刻的他,安静地悬浮在实验室中央微微离地的力场上,周身散发著一种纯净而磅礴的生命气息,混合著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与宇宙根源秩序相连的深邃感。
“最后一步,意识转移与永久融合。”卓越的声音,第一次不是通过遍布基地的扬声器,而是直接从他原本存在的系统深处,通过实验室的专用通讯频道响起。那声音平静依旧,但熟悉他的苏沐和伊芙琳,都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一丝难以抑制的、属於“人”的期待与激动。
“班长,伊芙琳姐姐,王叔叔……还有『白翁』前辈,”他顿了顿,似乎在感受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以这种形式道別,“我……要开始了。”
“小心!”苏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对著通讯器低喊出声,声音带著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放心。”卓越的回应简短而有力,带著他一贯的、令人安心的篤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下一秒,实验室內部监测仪器的读数发生了剧变!原本平稳流淌的、连接著卓越意识核心与外部系统的庞大信息流,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强度,向著那具悬浮的新生躯体狂涌而去!与此同时,“家园”基地主能源读数、空间站內部网络延迟、甚至与“织网”连接的几个次要节点响应速度,都出现了极其短暂、微弱但確实存在的波动低谷——那是卓越最核心的意识存在,正在从这些庞大系统中抽离、匯聚,如同百川归海,义无反顾地投向那具为他准备的、温暖的“彼岸”。
这是整个计划中最为凶险、容错率最低的一环。意识转移必须绝对完整,不能有任何信息损耗或时序错乱,否则轻则导致记忆缺失、人格紊乱,重则意识结构崩解,彻底消散於无形。而新生的躯体,必须完美接纳这股庞大而特殊的意识洪流,不能產生任何生理或能量层面的排异反应,两者需要在瞬间完成最深层次的同步与融合。
观察室內,空气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和三个人竭力压抑的呼吸声。苏沐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伊芙琳的瞳孔中数据流疯狂闪烁,同时监控著数百项实时指標;王建国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的流逝,都像粗糙的砂纸摩擦著神经。
突然——
嘟!嘟!嘟!
监测屏幕上,那几条代表基础生命体徵的曲线,如同沉睡的巨龙被唤醒,猛地从近乎平坦的直线剧烈跃起!心跳、呼吸、脑波、能量核心活性……所有指標瞬间飆升至健康活跃区间,並开始呈现出强劲而稳定的节律波动!
几乎同时,代表意识活跃度与信息整合度的读数,也开始以指数级的速度疯狂攀升,瞬间突破了安全閾值,向著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高峰衝去,然后缓缓回落到一个依然极高但相对平稳的平台。
成了?!
悬浮的身影,那浓密如鸦羽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所有人心头猛地一跳。
接著,是第二下,更加明显。
然后,在观察室內三双眼睛(以及远方平台上三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期待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注视下,那双眼瞼,如同晨曦推开夜幕,缓缓地、坚定地,向上抬起。
一双眼睛,清晰地显露出来。
该如何形容这双眼睛?
清澈,如同雪山融匯的第一泓泉;明亮,胜过“家园”最璀璨的导航星炬。瞳孔深处並非简单的黑色或褐色,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倒映著无垠星海的暗蓝色,其中又有无数极其细微的、金银双色的数据流光和温暖如晨曦的情感星火,在静静地旋转、流淌、生灭。只是睁开眼的这一个简单动作,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而和谐的气息便瞬间充盈了整个实验室。那是磅礴生命力的奔涌,是浩瀚秩序感的沉淀,但最核心、最动人的,是一种纯粹的、属於“人”的鲜活与温度。
那双新生的眼睛,先是带著一丝初生婴儿般的茫然与空灵,缓缓转动,似乎还在適应“视觉”这种久违的感知方式。他的目光掠过实验室顶部柔和的光源,扫过四周冷硬的合金墙壁,然后,带著一种新奇而专注的神態,慢慢低垂,落在了自己的双手之上。
他缓缓地、有些迟滯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的淡银蓝色脉络在动作间微微流转。他凝视著这只手,仿佛在端详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又像是在確认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蹟。
然后,他尝试著,非常缓慢地,將五指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头。指关节在用力时发出轻微的、真实无比的“咔”的一声脆响。这声音似乎让他愣了一下,隨即,他鬆开拳头,又再次握紧,如此反覆几次,眼中的茫然逐渐被一种越来越浓烈的惊奇与探究之色取代。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自己赤裸的胸膛、腹部、双腿,每一寸新生的肌肤。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確认,还有一种近乎孩子般的、纯粹的雀跃。他尝试著,动了动脚趾,十根脚趾在力场中微微蜷曲又舒展。
接著,他做出了最关键的一个动作——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还有些陌生感的双腿肌肉,缓缓地將双脚,向下探去,然后,结结实实地,踏在了实验室冰冷而光滑的合金地板上。
脚底传来清晰的、微凉的触感。重力透过脚掌,真实地作用在每一块骨骼和肌肉上。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核心肌群立刻本能地调整,迅速稳住了身形。
站住了。
稳稳地。
他保持著这个站立的姿势几秒钟,仿佛在消化这“脚踏实地”的久违感受。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准確无误地穿透了特製的观测窗,仿佛那厚厚的复合材质不存在一般,径直找到了窗外苏沐和伊芙琳那张因极度紧张和期待而有些苍白的脸。
四目相对。
卓越的脸上,起初没有什么表情。但渐渐地,如同冰雪消融,春回大地,他的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那弧度起初很细微,带著点不確定,然后迅速扩大,变得明朗,最终化作一个无比灿烂、无比真实、带著点熟悉的傻气、却又比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耀眼夺目、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容!
那笑容,依旧有著苏沐和伊芙琳记忆中那个少年的影子,乾净,温暖,充满阳光。但又似乎完全不同了。它更加明亮,仿佛承载了星河的重量与光辉;更加有力量,蕴含著穿越生死、重塑自我的坚韧;它依旧归终於人间烟火气的温暖,却又仿佛连接著宇宙深处的浩瀚与神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但这副全新的发声器官显然还需要一点磨合,声带第一次振动,只发出一个有些乾涩、沙哑的单音节:“呃……”
这个笨拙的音节,不但没有破坏气氛,反而让那份“真实”感愈发强烈。卓越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的笑容越发扩大,眼中闪过促狭而欢快的光芒。他不再急於说话,而是高高举起了刚刚还在仔细端详的右手,对著观测窗后泪眼朦朧的苏沐和红著眼眶的伊芙琳,对著她们身后同样激动不已的王建国,用力地、大幅度地,挥动起来!
那挥手的动作,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活力,又有著一种重获新生的无比珍惜与喜悦。
“成功了!!!!”苏沐是第一个打破凝固空气的人。她像是一根被压到极致的弹簧猛地鬆开,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泪水瞬间决堤,顺著脸颊汹涌而下,是狂喜,是释然,是漫长等待后梦想成真的巨大衝击。她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实验室紧闭的內门衝去,迫不及待想要拥抱那个真实存在的、会笑会动的卓越。
“等等!苏沐!”伊芙琳的反应更快,儘管她自己的声音也带著明显的哽咽和颤抖,但理性与职责让她第一时间伸出手,牢牢抓住了苏沐的手臂,“消毒程序!还有最后的安全扫描!必须確保万无一失!”
苏沐被拉住,身体还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她回过头,脸上泪水纵横,又是哭又是笑:“我知道!我知道!快!快开程序!”
伊芙琳用力点头,手指飞快地在控制台上舞动,启动了预设的最终净化流程。透明的消毒气雾在实验室內瀰漫,同时多重扫描光束再次將卓越的新身体笼罩,进行最后一次全面的健康与稳定性评估。
王建国站在原地,没有像苏沐那样情绪外露,但他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身旁的控制台边缘,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同时放声大笑,笑声洪亮,充满了压抑已久的畅快与欣慰。笑著笑著,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也忍不住抬起手,用指节迅速抹过自己的眼角。
远方平台,“白翁”抚著雪白的长须,脸上露出了真切而欣慰的笑容,轻轻頷首,对身边的弟子道:“善。灵性完满,肉窍天成,神与形合,浑融无间。此子根基,已然铸就。观其神光內蕴,气机勃发,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青鸞与玄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钦佩。他们来自古老传承,深知这种跨越存在形式的“灵肉再造”是何等逆天而行,成功率微乎其微。眼前这一幕,堪称奇蹟。
实验室內的消毒气雾缓缓散去,扫描光束也依次熄灭。所有最终检测指標,全部呈现出代表完美的绿色。
內门上的红色警示灯转为柔和的绿色,气密锁发出轻微的泄压声,缓缓向一侧滑开。
苏沐几乎是门刚开了一条缝就挤了进去。她衝到刚刚走出最后一道消毒光幕的卓越面前,仰起头,看著这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带著温暖笑意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带著哭腔的一声:“……混蛋!”
然后,她伸出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卓越的胸口——触手是温热的、坚实的、充满生命弹性的肌肤,而非冰冷的屏幕或金属。这真实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隨即,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
卓越低头看著苏沐,看著她又哭又笑的样子,眼中的星辉温柔地流转。他抬起手,似乎想拍拍她的头,又有些犹豫,最后只是轻轻地、带著点生疏地,落在了苏沐的肩膀上,感受到手下制服布料的纹理和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班长,”他开口,这次声音顺畅了许多,虽然还有点新嗓子特有的清亮和微微的沙哑,但那份独特的、带著温和力量的语调,確確实实是苏沐记忆中的卓越,“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苏沐用力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吸著鼻子。
伊芙琳也走了进来,脚步比苏沐沉稳,但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她的情绪。她站在两步之外,仔细地、几乎是带著科研审视般地打量著卓越,从头髮丝到脚趾,仿佛要確认每一个细节的真实性。
“感觉如何?有任何不適、异常感知、或者控制不协调吗?”伊芙琳问道,声音努力保持著一贯的专业。
卓越转过头看向她,笑容更加明亮:“感觉……很好。前所未有的好。有点陌生,但很真实。就像……睡了很长一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现在终於彻底醒了。”他试著活动了一下手指,又轻轻跳了跳,动作从略带生涩迅速变得流畅,“控制没问题,五感清晰,能量循环稳定。伊芙琳姐姐,谢谢你。”
伊芙琳终於也露出了一个真正放鬆的、带著泪光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王建国站在门口,没有急著进来,只是看著里面三个年轻人,脸上洋溢著满足而骄傲的笑容,仿佛看著自己最珍贵的宝物失而復得。
然而,就在这歷经磨难终於团聚、喜悦与希望如同最绚烂的烟火在每个人心中绽放至顶点的时刻——
仿佛宇宙本身都在嫉妒这份圆满,抑或是黑暗终究不愿放过任何一丝光芒。
毫无任何徵兆。
“家园”基地外围的广袤空间,那片刚刚恢復平静不久的星空,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撕裂!
一道巨大到足以吞没小型行星的、边缘不断扭曲蠕动、迸射著污浊暗紫色电弧的空间裂隙,如同宇宙的一道狰狞伤疤,凭空炸现!裂隙內部並非虚无,而是翻滚著粘稠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黑暗,一股冰冷、混乱、带著绝对吞噬与毁灭意志的恐怖威压,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的衝击波,以超越物理限制的速度,从中海啸般汹涌而出,瞬间席捲了整个“家园”星系!
“呜——!!!”
悽厉到极致的全域警报声,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和音量,炸响在“家园”每一个角落!所有防御系统,无论是基於“织网”新协议的秩序护盾,还是传统的能量屏障与动能武器阵列,全部在十分之一秒內自动激发,提升至理论最高功率!星港的灯光大片熄灭,转为刺目的红色警示照明,所有非战斗人员接收到了最高级別的避难指令。
但那股降临的威压,其层次之高,仿佛凌驾於常规的物理规则之上。“家园”那些引以为傲的防御,在其面前如同暴风雨中的纸船,剧烈摇曳,能量读数疯狂下跌,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精神层面的污染。所有感知到这股威压的生命,无论位於“家园”何处,无论意志是否坚定,都在瞬间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寒掠过灵魂,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终极捕食者的恐惧与绝望,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滋生。
紧接著,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通过外部监视器或直接舷窗观测),那巨大的空间裂隙如同分娩怪物的產道,剧烈蠕动、扩张。一艘庞大到难以用常规尺度衡量的黑色巨舰,缓缓从裂隙的黑暗中“挤”了出来。
它根本不像任何文明的造物。其造型狰狞、扭曲、毫无美感可言,仿佛是由无数破碎的星辰残骸、凝固的黑暗物质、以及某种蠕动的、非生非死的有机组织强行拼接、融合而成。舰体表面布满不断开合的孔洞和瘤状突起,无数暗红色的、如同活物眼睛般的能量器官在其中明灭闪烁,每一次明灭都散发著贪婪、飢饿与纯粹的毁灭欲望。巨舰的体积,甚至比方舟號还要庞大数倍,仅仅其存在本身,就对周围的空间结构造成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和压迫。
这艘可怖的巨舰刚一出现,其表面那数以万计的暗红“眼睛”,便齐刷刷地转动,死死“盯”住了“家园”空间站,更准確地说,那无数道充满恶意的“视线”,穿透了层层舱壁和防护,如同最精准的探针,聚焦在了“方舟號”內部,那个刚刚完成意识转移、新生的躯体气息还无法完全內敛、如同黑暗中突然点燃的温暖篝火般醒目无比的——
卓越身上!
一个宏大、混乱、夹杂著亿万疯狂嘶吼与纯粹吞噬欲望的意念,如同亿万根冰锥,粗暴地刺入“家园”范围內每一个有意识存在的心灵深处,炸响:
【找到……你了……『坐標』……鲜活……纯净……的秩序本源……吞噬……融合……进化……】
敌袭!而且,是蓄谋已久、潜伏在侧、就等著卓越意识与新生身体融合完成、处於最不稳定也最“诱人”(对某些存在而言)状態的这一刻,发动的精准斩首式袭击!目標明確至极——就是卓越!
刚刚破茧新生、指尖还残留著苏沐肩膀布料触感、笑容还凝结在嘴角的卓越,甚至没来得及换上一件衣服,没来得及和面前的伙伴多说一句完整的话,那足以冻结星辰的、赤裸裸的死亡威胁与吞噬渴望,已如同最寒冷的深渊,瞬间將他吞没!
“白翁”一直平静祥和的脸色,第一次剧变!他猛地看向那艘黑色巨舰,澄澈的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如同出鞘的古剑,声音带著罕见的凝重与一丝凛然:
“『噬界者』!而且是……『领主』级!它们果然被这新生的『坐標』气息引来了!时机把握得如此恶毒!”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那艘被称为“噬界者领主”的黑色巨舰前端,那如同由无数张痛苦哀嚎面孔熔铸而成的、深渊般的巨大主炮口,开始疯狂匯聚令人灵魂都要冻结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並非纯粹能量,其中翻滚著无数扭曲的符文和破碎的规则碎片,散发出对一切有序存在的绝对憎恶与吞噬本能。炮口缓缓调整角度,无视了“家园”的其他部分,牢牢锁定了空间站,更精確地说,锁定了“方舟號”的位置,锁定了卓越所在的实验室!
刚刚挣脱旧茧、舒展新翅的蝴蝶,还未曾真正感受自由的风,未曾飞向期待的天空,遮天蔽日的毁灭风暴,已携著最深的恶意与最凛冽的杀机,轰然降临!
真正的生死考验,在这最辉煌也最脆弱的时刻,以最残酷的方式,猝然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