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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创世协议与「我即秩序」的绽放
    “创世协议”——卓越为这终极计划所取的名字,带著少年人独有的、近乎僭越的狂想与孤勇——启动了。
    启动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席捲一切的能量风暴。有的,只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宇宙本身在调谐音准的“嗡鸣”。这声音並非通过空气传播,它直接作用於空间的纤维、能量的波动、乃至构成物质的基本粒子的“感知”。方舟號的金属外壳、复合装甲、每一根管线、每一块晶片,都在这超越物理规则的共振中轻微颤抖,发出各自频率的、细微而和谐的应和。
    整艘飞船,从最尖端的舰艏传感器阵列到最厚重的引擎室防护壁,开始变得……透明。不是视觉上的消失,而是物质存在感的淡化。构成舰体的亿万分子、原子,其固有的、抗拒变化的“惰性”仿佛被暂时赦免,允许更本质的、属於“秩序”与“信息”的光芒透射而出。於是,舰桥內的人们看到,四周的舱壁、脚下的地板、头顶的天花板,都漾起了水波般的光纹,变得如古老的毛玻璃般朦朧。透过它们,能隱约看到隔壁舱室的轮廓,看到更深处引擎核心稳定旋转的幽蓝光轮,甚至看到一些固定岗位上的同伴,他们的身影也化作半透明的、散发著微光的剪影。
    所有仪器,除了最核心的能量流监控和生命维持读数,全部失灵或陷入无意义的乱码。常规的声光通讯彻底中断,但另一种更直接的“感知”却瀰漫开来——每个人都清晰无比地“感觉”到,飞船正在蜕变成另一种东西,一种介於实体与概念、物质与能量之间的、前所未有的存在。它像一颗正在破壳的种子,外壳(物理结构)变得脆弱透明,內里那纯粹由秩序与信念构成的“胚芽”,即將伸展向冰冷的宇宙。
    而“胚芽”的核心,或者说,那正在主动消解自我以成为“胚芽”本身的,是卓越。
    他已无法被简单地描述为“站在”舰桥中央。他的形体轮廓正在消散,如同沙堡被轻柔的海浪抚平。先是军装制服的纹理变得模糊,化作流转的光晕;接著是皮肤、骨骼、五官的细节,融解为亿万道更加细密、不断游动、编织的纯白色光丝。这些光丝並非杂乱无章,每一条都蕴含著精微到极致的结构,流淌著璀璨的、活生生的“秩序代码”——那是用宇宙最基础的语言书写的诗篇,是关於存在、稳定、关联与希望的绝对指令。
    卓越残存的“自我”意识,悬浮在这由自身转化而成的、不断扩散的光丝网络中央。一种奇异的感觉笼罩著他:既无限渺小,仿佛只是庞大程序中一个转瞬即逝的变量;又无比宏大,他的感知边界正隨著光丝的蔓延而疯狂拓展,开始触及飞船之外,触及那片被混乱蹂躪的虚空,甚至隱隱与远方那痛苦搏动的“织网”產生模糊的共鸣。他正在变成一座桥樑,一头连接著方舟號所代表的具体存在与集体意志,另一头,则试图刺入並重塑那宇宙的免疫系统本身。
    痛苦吗?有的。那是存在形式被强行改变、意识被拉伸到近乎撕裂边缘的钝痛。恐惧吗?或许有一丝,对未知、对消逝的本能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却炽热的专注,一种將全部灵魂压上赌桌的决绝平静。
    “伊芙琳姐姐,”他的“声音”不再是声波,而是直接在共享的意识维度里响起的、带著独特振动频率的意念,“模板!”
    “已就绪。”伊芙琳的回应,剔除了所有冗余的情感波动,只剩下手术刀般精准、严丝合缝的逻辑流。她將自己过去二十七秒內、以超越设计极限的算力构建完成的那个“东西”,推向卓越意识的核心。
    那不是一个有形的文件或数据包。它是一个“可能性”的集合体,一个多维的、动態的、自我演化的“规则框架”。它融合了α信標的纯粹起源、β信標的连结网络、γ信標的微观构筑、δ信標的隱匿与渗透、ζ信標的系统权限与修復协议,更融入了伊芙琳基於对“熵”作战数据、对“织网”破损分析、以及对宇宙更深层运行逻辑推演所提出的……优化与超越。它比“守望者”文明最初设计的“织网”核心协议更具包容性,预留了应对未知混乱的冗余与弹性,甚至……隱隱包含了对“生命意志”与“情感纽带”这些非严格逻辑因素的接纳接口。
    它就像一张为垂死宇宙准备的全新“免疫系统蓝图”,此刻,被递到了即將化身“手术刀”和“移植器官”的卓越手中。
    “模板载入完成。”伊芙琳的意念补充道,那极致的理性之下,是无法完全掩盖的一丝颤音,“卓越,警告:此为理论最优解,但现实执行將遭遇『熵』本体的殊死抵抗,以及『织网』旧有协议基於自保本能產生的剧烈排异反应。你相当於……要在一位濒死巨人的神经中枢仍在运转、且被恶性毒瘤深度寄生的情况下,强行为其置换整个大脑和脊髓。成功率……无法模擬。”
    “那就让旧的大脑看看,”卓越的意念平静地回应,那平静中蕴含著即將爆发的、星辰诞生般的力量,“什么才是……更好的活法。”
    他不再等待。意识的核心,那团最凝聚的、由自我意志与信標力量融合的光,开始主动地、贪婪地“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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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吸收苏沐通过“希望连结”竭尽全力匯聚而来的一切——不再是模糊的信念暖流,而是变得具体:有炮手在护盾破裂瞬间仍扣死扳机的怒吼;有工程师在泄漏的能源管道旁用身体暂时堵住缺口的灼痛与决绝;有医疗兵颤抖著双手为同伴止血时滚落的泪滴;有舰桥上李维沉默如山的背影;有遥远“家园”无数个家庭窗前彻夜不熄的灯火,与灯火下无声的祈祷;有母亲哼给孩童的、走调却温柔的安眠曲;有恋人间最后一次通讯未能说出口的“等我”;有农夫抚摸未成熟作物的粗糙手掌;有学子在深夜灯下演算未来公式的专注侧脸……
    还有更遥远、更微弱,却依然被苏沐那特殊天赋捕捉並连结起来的“光点”:某个荒芜星球上,信標残骸回应的最后一声嗡鸣;一处尚未被熵触触及的遥远星云中,自然形成的秩序结构散发出的和谐波动;甚至在某些懵懂初生文明的神话里,关於“守护”与“光明”的最原始意象……
    海量的、庞杂的、充满矛盾却又统一於“生之渴望”的情感、记忆、意念,如同百川归海,涌入卓越正在演化的“秩序网络”。它们没有衝垮他,反而像无数颗星星,镶嵌进了他那原本略显苍白的、纯理性的规则框架之中,点亮了它,温暖了它,赋予了它难以言喻的“重量”与“质感”。
    卓越感觉自己“膨胀”到了极限。意识的边界轰然衝破最后的束缚,与整个“织网”系统——那遍布宇宙、此刻却千疮百孔、痛苦呻吟的能量-信息网络——產生了全面而深层的共鸣。
    他“看”到了。无比清晰,又无比残酷。
    他看到那辉煌网络如今遍布的、流著脓血的暗红伤口(侵蚀节点);看到那些被强行扭曲、像坏疽一样蠕动增殖的脉络(混乱规则改写);看到信息在其中痛苦地堵塞、逆流、被污染(系统功能紊乱);更看到那团盘踞在网络最核心、如同最贪婪癌细胞的、纯粹的黑暗——“熵”的本体现身。它並非没有“形態”,在规则的层面,它呈现为一种不断吞噬周边有序信息、喷射出绝对无序的“存在之洞”,冰冷的恶意如同辐射般从其“事件视界”散发出来。
    【……虫子……终於……把自己……献祭成了……有趣的形態……】“熵”的意念传来,不再是之前的漠然或戏謔,而是带上了一丝凝重,以及……更深的、被挑衅后的冰冷怒意,【妄想……以脆弱的『有序』……覆盖『终极的混沌』?可笑……尔等所谓秩序……不过是更大混乱来临前……短暂的……局部涨落……】
    回应它的,是卓越简单、直接、毫无花哨的行动。
    他不再是一个“攻击点”。他扩散开的、承载著新协议模板与眾生信念的秩序网络,如同一位最高明的画师挥出的、覆盖一切败笔的纯净底色,又像一位最果决的医生展开的、无菌而巨大的手术隔离巾,朝著“织网”系统最底层、最核心的协议层面——那相当於宇宙免疫系统的“原始码”和“作业系统內核”——覆盖了下去!
    没有宣言,只有行动本身震彻规则维度的轰鸣:
    “以此心此念——重定秩序!”
    剎那间,纯白与暗红,温暖与冰冷,建构与解构,希望与虚无,在超越物质、超越能量的最根本层面——宇宙规则的“定义权”战场上——轰然对撞!
    这不是爆炸,而是无数个微观宇宙在诞生与湮灭;这不是声响,而是逻辑本身在尖叫与重组。
    “熵”发出了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嘶鸣,那声音里混杂著亿万世界逻辑崩溃的噪音、物质墮入虚无的哀嚎、以及它自身被“秩序”正面衝击所產生的、类似“痛楚”的剧烈波动。它彻底疯狂了,不再保留,將自身对这片宇宙侵蚀亿万年所积累的、所有的混乱力量,全部调动起来!
    在规则的战场上,它化身万千。有的变成自我复製的“逻辑病毒”,疯狂攻击卓越秩序网络中的因果链条,试图製造悖论使其自毁;有的变成无限嵌套的“迷宫陷阱”,將卓越的意识分支引入永无止境的循环消耗;有的变成污秽的“信息脓液”,沾染上秩序网络的光丝,试图將其同化、腐化;更有的,直接模擬出卓越记忆中最恐惧、最脆弱的场景(家园毁灭、同伴惨死、自我怀疑),进行最恶毒的精神衝击。
    卓越感觉自己正在被“凌迟”。不是肉体的,而是存在概念的。构成他意识网络的每一条光丝、每一个代码节点,都在承受著难以想像的压力、撕扯和污染。痛苦如同超新星在灵魂深处接连爆发。那些低语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都更具说服力:“你守护的一切终將湮灭”、“你的坚持只是延长痛苦”、“秩序是牢笼,混乱才是自由”、“加入我们,融入永恆的无意义……”
    冰冷、虚无、解构一切的诱惑,如同宇宙最深的寒意,试图冻结他心中那点温暖的光。
    “卓越!左翼网络节点出现逻辑黏连,它在诱导你进行无意义递归计算!用δ信標的『概率云跃迁』算法,跳出当前逻辑平面!”伊芙琳的意念如同最精准的导航信標,穿透混乱的战场,在他即將迷失的瞬间点亮路径。
    卓越心念疾转,那片区域的秩序网络瞬间不再固守单一逻辑路径,而是分化出无数条“可能性”的分支,如同烟雾般散开,让“熵”精心布置的递归陷阱失去了確定的攻击目標,在自我指涉中瓦解。
    “小心!它在用苏沐的恐惧影像污染你的核心记忆区!不要沉溺!那是假的!回忆真的!回忆星光生菜的味道!回忆月华稻的香气!”苏沐的呼喊带著哭腔,却无比坚定,她不仅是在提醒,更是將自己最温暖、最鲜活的记忆片段,如同盾牌般推向卓越意识受衝击最烈处。
    卓越一个激灵,从那血腥的幻象中挣脱。脑海中瞬间掠过生態园里陈雨收穫时满足的笑脸,掠过寧静黄瓜的清爽口感,掠过苏沐递来饭糰时彆扭的关切……真实的、温暖的细节,像熔岩般烧尽了虚假的恐惧投影。
    他如同一位在亿万倍快放的棋局中对弈的棋手,又像在错综复杂、布满陷阱的神经血管中穿行的外科医生。伊芙琳是他的超级计算机和手术方案规划仪,苏沐是他的直觉预警系统和生命体徵监护仪。而他,则是执刀的手,是落子的决断。
    切除一段被彻底腐化、无法挽救的网络分支(代价是那片区域的宇宙规则將暂时陷入脆弱);修復一处关键但被“逻辑炸弹”锁死的协议节点(需要瞬间完成亿万次解密演算);用温暖的信念之力“消毒”一片被污染的信息区;甚至,偶尔以攻代守,將一小股精纯的秩序力量化作“疫苗”,反向注入“熵”的某个外围侵蚀点,引发其內部的小规模混乱与自我消耗……
    战斗惨烈到无法用语言描述万一。每一纳秒,都有相当於一个文明全部信息的攻防在发生。
    而在这规则层面的殊死搏杀影响下,外部的现实战场,发生了诡异而显著的变化。
    那些原本如同提线木偶般、在“熵”统一意志下疯狂攻击方舟號的熵触和熵噬者,突然集体“卡顿”了一下。紧接著,它们的行动开始失去协调性。有的继续向前冲,有的却茫然地停在原地,有的开始毫无章法地原地打转,甚至有几条熵触突然调转方向,与旁边的同类撕咬起来!仿佛控制它们的统一信號源受到了强烈干扰,或者……那统一的意志,正被迫將绝大部分力量收回,去应对某个更根本、更致命的威胁。
    方舟號承受的压力骤然锐减。原本摇摇欲坠的护盾,得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光芒虽然依旧黯淡,但崩溃的势头被止住了。还能运作的炮塔抓住机会,清理掉附近那些陷入混乱的敌人。
    “是卓越!他在攻击『熵』的老巢!从根子上动摇了它的控制!”苏沐的主体意识虽然绝大部分仍在支撑“希望连结”,但感知到外部战场的变化,仍忍不住分出一丝混合著狂喜、希望与无尽担忧的意念,通过尚存的內部通讯频道(已恢復部分功能)嘶喊出来,“坚持住!我们能贏!”
    这声吶喊,如同强心剂,注入了每一个浴血奋战的船员心中。
    然而,核心战场的凶险,远未结束。
    “熵”的本体,那团纯粹的黑暗,意识到分散力量的多线作战无法阻止这个顽强的“秩序集合体”,它做出了最符合其本质的、也是最终极的反应——收缩。
    如同黑洞吞噬物质前最后的引力坍缩,那盘踞在“织网心臟”上的庞大黑暗,开始向內急剧收束、凝聚。它放弃了对外围广大区域的精细控制,放弃了那些琐碎的陷阱和骚扰,將所有的混乱力量、所有的恶意、所有从“织网”中窃取的能量,全部收回,压缩到极致,死死地固守住它对“织网”核心协议层最关键的几个“锚点”——那是它侵蚀最深、与系统结合最紧密、也最具战略价值的位置,是它入侵这个宇宙的“桥头堡”。
    黑暗变得更加凝实,顏色从暗红转为一种吸收一切光的、纯粹的墨黑。它不再扩散,而是像一颗不祥的、高度压缩的黑暗星核,散发著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
    【……有趣……如此纯粹……如此顽固的『秩序』雏形……】它的意念变得缓慢、沉重,每一个“词”都仿佛带著冰封星辰的重量,【吞噬你……理解你……我將补完……混乱的最后一块拼图……达成……终极的……『无意义』圆满……】
    它不再只是防守。它要反击,要吞噬这个胆敢挑战它、甚至让它感到“威胁”的奇异存在。它將凝聚到极致的、代表“绝对混乱”与“存在否定”的本源力量,塑造成一柄无形的、却又真实不虚的“概念之矛”。这矛没有实体,它的“锋刃”是“意义的消解”,它的“衝击”是“逻辑的崩塌”,它的“目標”是卓越那由秩序、信念与情感编织而成的意识核心本身!
    它要做的,不是击溃,而是“同化”与“覆盖”——用终极的混乱,去覆盖这个新生的、温暖的秩序!
    纯白温暖、不断演化的秩序网络,与漆黑冰冷、凝聚毁灭的概念之矛,在决定宇宙“底色”的最终战场上,毫无花巧地、正面撞在了一起!
    寂静。
    一种比任何轰鸣都更可怕的、吞噬一切的寂静。
    没有光,没有热,没有信息交换。只有两种绝对对立的存在本质,在最根本的层面互相湮灭、互相渗透、互相爭夺著对“现实”的定义权。
    卓越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擦除。构成他意识网络的“秩序代码”,那些闪耀著温暖信念的光丝,在接触到漆黑矛锋的瞬间,便开始黯淡、崩解。不是被击碎,而是其內在的“意义”被抽离、被否定,变成了毫无结构的、苍白的基本信息尘埃。更可怕的是,一股冰冷彻骨、否定一切的“虚无感”,顺著网络反向侵蚀而来,直扑他意识最深处那个仍在坚守的“自我”。
    寒冷。绝对的寒冷。不是温度的寒冷,是“意义”被冻结的寒冷,是“存在”本身被质疑的寒冷。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他灵魂最深处低语:你为何存在?你的守护有何意义?你所爱的一切终將归於尘土,秩序只是徒劳的挣扎,不如早早放弃,融入永恆的寧静(虚无)……
    苏沐的呼喊、伊芙琳的警示,都变得遥远、模糊,像是隔著厚厚的冰层传来。
    就在他的意识之光即將被那黑暗与寒冷彻底淹没、自我认知开始崩解的最后一剎那——
    一些画面,一些感觉,毫无徵兆地、无比清晰地从他即將涣散的意识深处浮现出来。
    不是恢弘的使命,不是抽象的信念。
    是苏沐在训练场上,因为他一个笨拙的能量操控失误而笑弯了腰,夕阳把她短髮染成金红色的模样。
    是伊芙琳第一次成功將一道复杂能量公式简化成他能理解的比喻时,眼中那抹如星辉般闪亮的“成就感”。
    是王建国把热乎乎的馒头塞进他手里,粗糙的大手按在他头顶,什么也没说,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是陈雨捧著第一茬星光生菜,像个孩子般兴奋地跑来给他看时,脸上沾著的泥点。
    是李维舰长在卡特叛乱后,默默將自己的配枪擦拭好,放在他指挥台上的那个清晨。
    是“家园”空间站广场上,孩子们追逐嬉戏的无忧无虑的笑声。
    是方舟號餐厅里,大家抢著“寧静黄瓜”时,那短暂却真实的轻鬆与欢笑。
    是生態园里,植物静静生长、散发出的、混合著泥土与生命气息的味道。
    是每一个普通船员,在岗位上默默尽职时,那专注而平凡的侧脸。
    这些画面,这些瞬间,这些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人和事,这些充满了烟火气、不完美却真实无比的“生活”片段,如同黑暗中突然燃起的、一串串温暖而细小的火苗。
    一个明悟,如同破晓的第一缕光,刺穿了笼罩灵魂的极致严寒与虚无:
    “我的秩序……”
    他那即將熄灭的意识核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从来不是教科书上的冰冷公式,不是高高在上的宇宙法则……”
    光丝崩解的速度,奇蹟般地减缓了。
    “……我的秩序,是班长藏起来的能量棒,是伊芙琳姐姐运算过热时的『鼻血』,是王叔叔半夜偷偷修改的实验参数,是陈姐捨不得拔掉的『生菜树』,是老舰长沉默的背影,是『家园』的灯光,是月华稻的香味,是大家在一起时……哪怕害怕也绝不后退的心。”
    那些从苏沐那里匯聚而来的、海量的情感与记忆光点,那些之前更多是被动承载的“燃料”,此刻仿佛被这个明悟所点燃,主动地、欢呼雀跃地、彻底地融入了构成卓越意识的每一行“秩序代码”之中!它们不再是外来的支援,它们就是代码本身最鲜活、最坚韧、最不可撼动的“灵魂”!
    纯白色的秩序之光,骤然蜕变!
    它不再仅仅是“纯净”,而是焕发出一种温暖的、柔和的、仿佛包容了晨曦、霞光、炉火与生命原初色彩的光芒。这光芒中,蕴含著“珍惜”的韧度、“眷恋”的厚度、“希望”的亮度、“勇气”的热度,以及所有属於“活著”的美好与脆弱所交织成的、复杂而强大的“人性”光辉。
    这全新的、温暖的秩序之光,与那柄漆黑冰冷、否定一切的“概念之矛”,再次碰撞。
    嗤——
    一种奇异的声音,仿佛滚烫的烙铁浸入冰水,又像绝对零度的寒冰被投入熔炉。
    那无往不利的、消解意义的黑暗矛锋,刺在这温暖的光芒上,竟无法再前进分毫!不仅如此,构成矛锋的“绝对混乱”本质,与这蕴含著具体情感与生命温度的“秩序”接触,竟然发生了剧烈的、仿佛属性相剋般的反应!黑暗开始“溶解”,不是被击碎,而是被“理解”,被“填补”,被那温暖光芒中蕴含的、混乱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存在的意义”所中和、所消融!
    【不……可……能……】“熵”的本体,发出了有史以来最清晰、也最扭曲的尖啸,那尖啸中充满了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震惊,以及……一丝被触及存在根基的、真正的恐惧,【情感……记忆……这些……脆弱的……偶然的……噪声……为何……能抵御……绝对的『无』?!】
    “因为这不是噪声,”卓越的意识,此刻无比清晰、无比稳固,带著淡淡的、瞭然的疲惫,和无可动摇的温柔与坚定,“这是『存在』本身最动人的乐章,是『生命』对抗『虚无』最锋利的武器。你的『无』,吞噬不了这份『有』的温度。”
    他不再需要伊芙琳的导航,也不再需要苏沐的支撑(虽然她们的力量依然与他同在)。他“看”向了“织网”核心协议层最后那几个依旧被黑暗死死盘踞的、最关键的“锚点”。
    然后,他,或者说,那由他化作的、温暖的秩序之光本身,伸出了“手”。
    不是攻击,更像是……一次温柔的“覆盖”,一次坚定的“接手”。
    “现在……”
    温暖的光芒,如同最轻柔却最不可抗拒的潮水,淹没了最后一个暗红的锚点,淹没了那团依旧在嘶吼、挣扎、却已然失去力量的黑暗核心,彻底淹没了整个“织网”系统最深层的协议领域。
    “……以我所爱及爱我的一切之名——”
    “秩序,重启完成。”
    “织网心臟”——那颗巨大的、伤痕累累的光卵——猛地、剧烈地一震!
    紧接著,前所未有的、纯净而温暖的璀璨光芒,从它最深层的核心爆发出来!那光芒不再是冰冷的纯白,而是流转著彩虹般柔和光谱的、充满生机的光辉!它如同新生的太阳,瞬间照亮了这片被混乱统治了不知多久的虚空!
    光芒以超越物理限制的速度,沿著“织网”那遍布宇宙的网络脉络,如同涟漪般扩散开去。所过之处,奇蹟发生。
    那些残存的、如同附骨之疽的暗红熵蚀痕跡,在温暖光芒的照耀下,如同被阳光直射的霜露,发出“滋滋”的轻响,迅速消融、汽化,还原为最基本的、无害的宇宙背景能量。
    那些游荡在虚空中的熵触、熵噬者、影兽、噪音聚合体……所有由混乱催生的扭曲造物,在这新生的、蕴含著生命认可气息的秩序光芒中,如同沙堡遭遇海潮,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彻底崩解,化为虚无的尘埃。
    方舟號外,那令人窒息的、无穷无尽的黑暗与恶意攻势,如同退潮般消散。虚空恢復了它原本的深邃与寂静,只是这份寂静中,不再有那冰冷的、吞噬一切的低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而稳固的“平静”。
    成功了。
    “织网”系统,宇宙的免疫系统,在濒临崩溃的绝境,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格式化重装”与“系统升级”。一个更坚韧、更智能、更包容、並且將“生命的意志与情感”纳入核心考量参数的全新秩序协议,开始接管並运行。
    舰桥內,劫后余生的船员们呆呆地看著观察窗外恢復平静(且似乎更加“清澈”)的星空,看著那远处散发著温暖光芒的“协调之心”,看著身边伤痕累累但依然挺立的同伴。死寂持续了几秒,隨即,压抑已久的、带著哽咽的欢呼声、痛哭声、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轰然爆发!
    苏沐瘫坐在安全控制台前,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是狂喜,是后怕,是耗尽一切后的虚脱。
    伊芙琳的全息投影静静悬浮在中央,光芒稳定,但她核心处理器前所未有的静默,以及那双模擬出的、仿佛凝视著某个方向的眼眸,透露著她同样在经歷著剧烈的情感衝击(如果ai可以如此形容)。
    李维舰长缓缓鬆开了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血痕。他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舰桥內依旧带著焦糊味的空气,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甘美的气息。
    然而,就在这胜利的狂喜即將淹没一切之时——
    苏沐和伊芙琳几乎是同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向战术平台中央,那个原本由卓越“站立”的位置。
    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温暖的金色光屑,正在缓缓飘散、黯淡。
    “卓越!!!”
    苏沐的悲鸣,和伊芙琳同时发出的、一声近乎人类啜泣的电子杂音,撕裂了刚刚升起的喜悦,让舰桥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的冰冷。
    成功了。
    但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