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號”缓缓驶离幻光星云的边界,那些曾经绚烂如梦境的光尘逐渐在观察窗外褪成遥远的背景斑点。舰桥內的主显示屏上,信標ζ的最后一次闪光数据正被归档保存,標誌著他们收集齐所有信標力量的里程碑时刻。
舰长李维站在指挥台前,双手撑著合金台面,目光沉静地看著导航星图。那条蜿蜒的、连接著七个信標坐標的航线如今终於闭合,匯聚成一条指向“家园”的笔直归途。他的鬢角已染上霜色,但脊背依旧挺直如五十年前首次踏上这艘船时一样。
“跃迁引擎充能进度?”他的声音平稳,带著多年指挥养成的从容。
“百分之八十七,舰长。”副舰长卡特站在控制台左侧,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滑动,“预计四十三分钟后达到临界点,可以进行本次长距离跃迁。”
卡特是“方舟號”上最年轻的副舰长,年仅三十七岁,却已在深空航行中服役十五年。他有一头整齐的深棕色短髮,嘴角常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分析数据时会微微眯起,露出专注的神情。舰上许多人都认为,他將是李维退休后最有可能的接任者。
卓越站在舰桥中央的能源监控站旁,闭著眼感受著体內七个信標力量的流动。这些来自古老文明的秩序能量在他体內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如同七颗恆星在微观宇宙中按既定轨道运行。当他睁开眼时,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能量共鸣稳定,”他轻声报告,“所有信標力量已初步整合,可以隨时启动织网修復程序的基础架构。”
苏沐从安全主管控制台转过身,她那头利落的黑色短髮在舰桥柔和的照明下泛著健康的光泽。“內循环系统检测完毕,所有船员生命体徵正常。不过……”她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医务室报告最近有少量船员出现轻度失眠和焦虑症状,已安排心理疏导。”
“深空航行的常见反应。”卡特接过话头,声音温和而令人安心,“我们已经连续工作七个月没有停靠任何港口,精神疲劳是难免的。等回到『家园』,建议给全员安排两周的强制休假。”
李维点了点头,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向显示外部环境的监控画面。幻光星云的边界之外,是纯粹得令人心悸的黑暗真空,只有远处零星的恆星提供著微弱的光源。这种绝对的黑暗总是让他想起五十年前,“熵”第一次出现在人类探测范围內的那个时刻——那並非某种生物或舰队,而是一种现象,一种如同宇宙伤口般蔓延的混沌污染。
“保持警惕,”李维最终说道,“我们离『家园』还有三次跃迁的距离,越是接近终点,越不能放鬆。”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种指挥官特有的直觉正在他心中敲响微弱的警钟。太顺利了——从收集第一个信標到最后一个,整个过程顺利得反常。“熵”的势力似乎有意避开了他们的航线,只留下零星的、几乎像是敷衍的骚扰。
这不正常。
引擎室的轰鸣声在厚重的合金隔离门外减弱成低沉的嗡鸣。卡特独自一人站在主反应堆控制台前,显示屏的冷光在他脸上投下锐利的阴影。他手指划过光屏,调出一组非標准的能量流分析图——这些数据不会出现在常规报告中,也不会被舰桥的系统记录。
“墨菲斯大人,”他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说道,“第七信標已確认收录。卓越的融合程度超出预期,他几乎已能无损耗地调用所有信標力量。”
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静电干扰在空气中闪烁,隨后,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量子通讯频道被激活。没有画面,只有声音——那是一种奇特的合成音,既像多人同时低语,又像单一意识的迴响。
“计划提前。在下次跃迁前夺取控制权。卓越必须活捉,他的身体是完美的信標容器。”
卡特的手微微收紧,指关节泛白。“舰上的忠诚度监测系统最近升级了,直接行动的风险——”
“熵的意志不容置疑。”那声音打断了他,平静中蕴含著令人战慄的压迫感,“你已被赐予力量,卡特·雷诺兹。难道你还在犹豫?还在怀念那些將你永远视为『副手』的同僚?”
卡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灰蓝色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某种狂热取代。“不,墨菲斯大人。我明白自己的使命。低维生命的局限性必须被突破,熵的升华才是真正的进化。”
“很好。引擎室的独立控制协议已发送至你的私人终端。记住,活捉卓越,摧毁抵抗者,『方舟號』將成为我们向织网核心进军的旗舰。”
通讯切断。
卡特站在原地,深呼吸三次,调整面部表情,恢復了往日那种温和稳重的神態。他从控制台下方抽出一个隱藏的数据板,快速瀏览著刚刚接收到的加密文件。文件中详细列出了“方舟號”每一个安全系统的后门、每一处防御薄弱点,甚至包括了卓越能力波动周期的预测模型。
这些信息远远超出了一个副舰长应有的权限,甚至超出了“家园”安全局对“方舟號”的系统了解程度。只有一个解释——在“方舟號”建造之初,甚至更早,“熵”的势力已经渗透进了人类最高科技项目的心臟。
卡特关闭数据板,將其藏回原位。他转身走向引擎室出口,途中经过主反应堆的观察窗。巨大的能量核心在其中稳定旋转,发出幽蓝色的光辉。在那一瞬间,卡特的倒影映在观察窗上,他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暗紫色的流光。
那正是“熵的低语”在他意识中留下的烙印——不是简单的洗脑或控制,而是一种认知重构,一种让他坚信混沌与毁灭才是宇宙终极真理的思维病毒。
跃迁前二十七分钟。
“方舟號”进入了標准的预备程序。大部分非必要船员已返回各自的休眠舱或安全区,只有核心操作人员留在岗位上。舰內照明切换为柔和的蓝色,標誌著能量正在向跃迁引擎匯集。
苏沐完成了最后一轮安全巡查,正在返回舰桥的途中。她的靴子踩在合金地板上发出规律的迴响,走廊两侧的应急指示灯像一排沉默的哨兵。经过第三医疗室时,她停住了脚步。
门缝下透出的不是医疗室通常的白色冷光,而是一种暗紫色的、不稳定的闪烁。
苏沐的手立刻按上腰间的脉衝手枪,另一只手打开通讯器。“舰桥,这里是苏沐。第三医疗室有异常能量读数,请求扫描確认。”
通讯频道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舰桥?重复,第三医疗室——”
“所有通讯已接管。”卡特的声音突然从走廊的广播系统中响起,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放下武器,苏主管,你可以不受伤害。”
几乎在同一瞬间,走廊前后两端的隔离门轰然关闭,將苏沐困在长约三十米的通道中。两侧墙壁上渗出那种暗紫色的能量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般蔓延开来。
“卡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苏沐背靠墙壁,举枪警惕地观察前后。她的训练让她保持冷静,但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副舰长叛变,这意味著“方舟號”的系统安全已全面崩溃。
“我知道得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卡特的声音中多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狂热,“『熵』不是毁灭,苏沐。它是解放,是生命突破低维束缚的必经之路。墨菲斯大人將引领我们进入新的进化阶段,而『方舟號』將成为这一进程的先锋。”
暗紫色纹路已蔓延至天花板,开始干扰走廊的重力调节系统。苏沐感到身体变得沉重,每一步都需要额外用力。
“你被蛊惑了,卡特!那不是什么进化,那是將有序生命分解成混沌的病毒!”她一边说,一边快速操作手腕上的个人终端,试图绕过卡特的控制,重启局部通讯。
“病毒?不,我们才是病毒。”卡特的轻笑通过广播传来,“被困在脆弱的碳基躯壳中,被有限的感官束缚,被可笑的道德规范限制。墨菲斯大人赐予了我真正的视野,苏沐。你应该看看——”
一声巨响打断了卡特的话。走廊前端的隔离门被一股巨大的能量从外部撕裂,金属扭曲变形,火花四溅。卓越的身影出现在破口处,周身环绕著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信標力量外显的跡象。
他的眼中没有往常的温和,只有冰冷的怒火。
“卡特,”卓越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警报声,“我给你三秒时间解除所有控制,回到舰桥自首。”
“卓越!”苏沐喊道,“小心,他控制了——”
话音未落,走廊后端的隔离门也猛然打开,五名全副武装的船员冲了进来。他们穿著標准的“方舟號”制服,但眼睛都闪烁著和卡特相同的暗紫色光芒,动作整齐得不自然,显然是受到了某种强化控制。
“抓住他!”卡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要活的!”
舰桥的情况同样危急。
当卡特发动叛乱的信號发出时,十二名被他策反或控制的船员同时行动,迅速占据了三个关键位置:主引擎控制室、武器系统中心和能源分配枢纽。他们使用的装备明显超越了“方舟號”的標准配置——手持式能量干扰器、神经脉衝发射器,甚至还有两套外骨骼增强装甲。
李维舰长在第一时间被三名叛乱者堵在主通道入口处。老人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块紧急情况用的数据板,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卡特在哪里?”李维的声音如寒冰,“让他来见我。”
“舰长,卡特大人现在很忙。”为首的叛乱者是个年轻的工程师,李维记得他叫德里克,半年前才通过考核正式加入“方舟號”。此刻这个年轻人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狂热,“请放弃抵抗,我们可以保证您的安全。墨菲斯大人珍视人才。”
“墨菲斯?”李维眯起眼睛,“原来如此,『熵』终於给自己找了个代言人名字。德里克,看看你自己的手。”
年轻人下意识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背皮肤下,暗紫色的血管状纹路正隨著脉搏跳动。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生理特徵。
“你以为这是什么?进化?”李维向前一步,儘管对方手持武器,他的气势却让三名叛乱者同时后退了半步,“这是寄生,是侵蚀!你的身体正在被混沌能量重组,最终你会失去所有自我意识,变成『熵』的一部分养料!”
德里克脸上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被更多的暗紫色光芒淹没。“你……你不懂……这种感觉……这种力量……”
“舰长!低头!”
伊芙琳的声音从侧面的通风管道传来。紧接著,一团电磁干扰烟雾弹在走廊中炸开,暂时瘫痪了所有电子设备,包括叛乱者的能量武器。
李维毫不犹豫地俯身冲向侧面的维修通道口,那里有一块隱藏的面板已被打开。他滑入通道的瞬间,原本站立的位置被三道能量束击中,合金墙壁熔化成赤红的液態金属滴落。
“伊芙琳,报告情况!”李维在狭窄的通道中快速爬行,对著手腕上还能工作的短距通讯器说道。
人工智慧管家的声音带著罕见的紧张:“百分之四十的区域已脱离控制,舰长。卡特植入了至少七个未授权的控制协议,我正在逐一破解,但这需要时间。最严重的是,他在生命支持系统中注入了『低语病毒』气溶胶,已有二十三名船员出现感染症状。”
“卓越和苏沐呢?”
“他们正在c区走廊与叛乱者交战。卓越已启动部分信標力量,暂时压制了该区域的『低语』污染,但卡特似乎有针对性的反制措施——”
一阵刺耳的干扰声淹没了伊芙琳的声音,隨后是完全的静默。
李维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连伊芙琳都被压制,意味著卡特已经触及了“方舟號”的核心人工智慧控制系统。这种情况在模擬演练中只出现过一次,而那次的预设条件是:舰內人工智慧被敌对势力完全接管。
通道前方透出微光,李维加快了速度。无论情况多么糟糕,他必须到达备用指挥中心——那里有独立於主系统的控制台,或许还能重新夺回部分控制权。
c区走廊的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但优势方是卓越一人。
当五名被强化的叛乱者向他衝来时,卓越没有躲避,而是向前踏出一步。隨著这一步,他体內七个信標的力量完成了最后一次共振调整,从零散的个体匯聚成统一的整体。
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爆发,不是刺眼的闪光,而是一种温润如晨曦的光晕,却带著无可抗拒的压迫感。光晕所过之处,墙壁上蔓延的暗紫色纹路如同遇到火焰的霜花,迅速消退、蒸发。
冲在最前的叛乱者刚进入光晕范围,就发出痛苦的嘶吼。他身上的强化效果在秩序能量的冲刷下迅速瓦解,暗紫色的眼睛恢復正常人类的褐色,然后整个人软倒在地,陷入昏迷。
“这……不可能……”剩下的四人惊恐地后退,“卡特大人说信標力量需要复杂的启动程序……”
“卡特知道的只是他想知道的。”卓越的声音在光芒中迴荡,仿佛多重音轨叠加,“而『熵』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秩序的本质——它不需要『启动』,它本就存在,只需『唤醒』。”
他举起右手,掌心向上。金色的光粒从空气中凝聚,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复杂几何结构——那是七个信標力量的具象化模型,每一个节点都对应著一种宇宙基本常数的稳定表达。
“苏沐,去b区支援舰长,这里有我。”卓越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苏沐耳中,“告诉所有还能战斗的船员,不要靠近能源中枢和引擎室,卡特在那里布置了共鸣陷阱。”
“那你——”
“我要做一次全舰范围的『净化』。”卓越的眼神坚定,“既然『熵』用低语污染我们的船,那我就用信標的力量还以顏色。”
苏沐点头,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维修通道。她相信卓越,如同相信太阳会在预定时间升起——这不是盲从,而是共同经歷了七次信標收集任务后建立的绝对信任。
当苏沐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后,卓越深吸一口气,將手中的几何结构轻轻推向天花板。
“全舰能量共鸣协议,启动。”
这句话不是通过通讯系统传播,而是直接通过信標力量,在每一个船员的意识中响起——无论他们身处何地,无论通讯是否中断,都清晰地听到了这个声音。
下一秒,磅礴的秩序能量以卓越为中心,如同超新星爆发般向全舰扩散。
这不是攻击性的能量衝击,而是一种频率特定的共振波。它穿过每一层甲板,每一个舱室,每一根管线。对於未受感染的船员,这种感觉如同浸泡在温度恰好的泉水中,精神为之一振,疲劳一扫而空。对於被“低语”影响的船员,则如同被投入冰火交加的炼狱——混沌与秩序在他们体內激烈交战。
在医疗室,三名正试图给昏迷船员注射不明液体的叛乱者突然抱头惨叫,手中的注射器掉落在地。他们眼中的暗紫色剧烈闪烁,最终熄灭,整个人瘫倒在地,口鼻渗出黑色的、迅速蒸发的物质。
在能源分配枢纽,正在调整能量流向以製造过载假象的两名技术人员僵在原地,他们面前的操控界面突然自动重置,所有未授权操作被一键清除。
在生活区,十几个受到轻度感染、正陷入幻觉的船员纷纷清醒,茫然地看著彼此,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整个“净化”过程持续了不到三秒,但效果显著。根据后来伊芙琳恢復后提供的数据,舰上百分之九十三的“低语”污染被清除,剩余部分也被压制到安全閾值以下。
然而,有一个区域抵抗住了净化——引擎室。
引擎室的控制台被一层暗紫色的能量屏障笼罩,卡特站在屏障后,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速操作。他面前的屏幕上显示著引擎过载倒计时:4分37秒。
“卓越,你能净化整艘船,但你能在四分钟內突破这层屏障吗?”卡特的声音通过內部广播传来,带著一丝扭曲的得意,“这是墨菲斯大人亲自设计的反秩序场,专门针对信標力量。你可以试试,但我建议不要——过度的能量衝击会加速引擎过载进程。”
卓越站在引擎室的主入口,看著那层不断流动的暗紫色屏障。他能感觉到,这不仅仅是能量屏障,更是一种概念性的防御——它建立在“混沌不可预测”这一基本特性上,任何有序的攻击都会被其隨机化解、分散。
“你打算和我们同归於尽,卡特?”卓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同归於尽?不,这是升华的必要代价。”卡特的手指没有停下,“当引擎过载,產生的能量爆发將足够打开一个小型时空裂隙。墨菲斯大人会接应我,而你们……如果幸运,可能会在混沌重组中保留部分意识,成为新世界的基础材料。”
卓越闭上眼睛。直接突破屏障不可行,从外部关闭引擎过载程序也已被卡特锁定,常规手段似乎全部失效。
但他不是常规存在。
七个信標在他体內同时亮起,这一次,他没有將它们的力量向外释放,而是向內匯聚。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是他自己的记忆,而是信標中储存的、横跨百万年的文明记忆。他看到了那些建造信標的古老种族如何对抗他们时代的混沌,看到了秩序法则在不同宇宙纪元的表达形式,看到了一个简单却一直被忽略的真理:
混沌与秩序並非对立,而是互补。
混沌代表可能性,秩序代表实现。
没有混沌的秩序是僵化的囚笼。
没有秩序的混沌是无意义的噪音。
卓越睁开眼睛,瞳孔中的金色光芒不再刺眼,而是变得深邃如星空。他伸出手,不是推向屏障,而是轻轻按在屏障表面,如同抚摸水流。
“你在做什么?”卡特皱起眉头,过载倒计时已进入三分钟。
“我在学习。”卓越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熵』教了你很多,卡特,但它有没有教过你这一点:真正的进化不是选择混沌或秩序,而是掌握两者平衡的艺术?”
暗紫色的屏障开始变化。不是被破坏,而是被转化——卓越的手接触的地方,暗紫色逐渐褪去,露出下方正常的能量流色彩。这不是强行突破,而是频率同步,是將混沌重新纳入有序的波动谱系中。
“不可能……”卡特后退一步,手指在控制台上操作得更快,“反秩序场应该……墨菲斯大人说……”
“墨菲斯大人错了。”卓越已经穿过屏障,金色的光晕与残余的暗紫色能量在他周围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动態平衡的混合场,“或者说,他故意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熵』不需要信徒,卡特,它只需要载体和养料。你所谓的『升华』,不过是被吞噬前的美好幻象。”
倒计时:1分15秒。
卡特猛地拍下控制台上的红色紧急按钮——不是停止过载,而是加速。倒计时数字疯狂跳动,从一分钟直接跳到十五秒。
“那就一起死吧!”他吼道,脸上的狂热终於崩解,露出深藏的恐惧与绝望。
卓越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抬起双手,做了一个类似撕裂的动作。
不是撕裂实体,而是撕裂概念。
在引擎过载归零前的最后一秒,整个引擎室的“过载状態”这一概念被卓越从现实中暂时移除了。这不是时间停止——时间仍在流动,但“过载”这个事件本身被置於一种量子叠加態,既存在又不存在,既发生又未发生。
卡特呆呆地看著控制台上闪烁的“错误:目標状態未定义”提示,然后腿一软,跪倒在地。
卓越走到主控制台前,手指轻触屏幕。七个信標的力量如最精密的钥匙,瞬间解除了所有非法锁定,重置了引擎控制协议。过载程序被安全终止,能量水平稳步下降至正常范围。
“结束了,卡特。”卓越转身,看著地上崩溃的前副舰长,“你的叛乱,你的『升华』,都结束了。”
引擎室的大门这时才被从外部切开,苏沐带著安全小队冲了进来,脉衝步枪瞄准卡特。李维舰长紧隨其后,老人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愤怒,但眼神依旧锐利。
“以『家园』星际航行法典第三章第七条的规定,”李维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引擎室中迴荡,“我宣布你,卡特·雷诺兹,犯有叛变、蓄意破坏、危害航行安全等十七项重罪。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將成为呈堂证供。”
卡特被拖起来时,没有反抗。他只是盯著卓越,低声喃喃:“你看到了,对不对?那种可能性……混沌中的秩序曙光……你看到了……”
卓越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走向观察窗,看著外面无垠的星空。在刚才的概念操作中,他確实看到了——不仅仅是混沌与秩序的平衡,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连“熵”和信標建造者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力量。
而那种力量,似乎正在宇宙的某个角落甦醒。
叛乱后的清理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
“方舟號”的损伤比初步估计的要严重——不是物理结构上的,而是系统和人员层面的。卡特和他的同伙植入了至少三十九个未授权程序,其中七个已深度渗透至核心作业系统,需要完全重置才能確保安全。
更棘手的是人员的恢復。虽然卓越的“净化”清除了大部分“低语”污染,但二十七名船员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创伤,需要长期心理干预。其中八人主动承认曾被卡特接触並蛊惑,但在叛乱爆发前自己也在挣扎抵抗——他们的证词揭示了卡特是如何利用职务之便,针对每个人的弱点进行精准诱导。
“他告诉我,我的女儿在『家园』的医疗中心病情恶化了,”一名中年工程师在心理评估中哭泣道,“他说只有『熵』的力量能拯救基因级疾病,如果我帮忙在能源系统中留一个后门,墨菲斯大人就会治癒她……”
调查显示,他的女儿確实患有罕见基因病,但病情稳定,並未恶化。卡特利用了父爱和对“家园”医疗系统的不满,编织了一个令人难以拒绝的诱惑。
类似的案例不止一个。卡特似乎有一个完整的档案,记录了每个潜在目標的弱点、恐惧和欲望,然后用“熵”许诺的虚假解决方案作为诱饵。最可怕的是,这些档案中的信息,有一部分连“家园”的最高安全资料库中都未完全收录。
“我们有理由相信,『熵』在『家园』內部也有渗透。”李维在叛乱后的第一次全员会议上说道,他的声音通过修復完毕的广播系统传遍全舰,“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当我们返回,必须立即启动最高级別的安全审查。”
卓越站在舰桥的观察窗前,听著舰长的讲话,心思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叛乱被镇压了,但卡特最后的话语仍在他脑海中迴响。
“你看到了,对不对?那种可能性……”
是的,他看到了。在调动七个信標力量对抗“熵”的混沌屏障时,卓越的意识短暂地触及了某种……背景。不是混沌,不是秩序,而是两者诞生的源头,一种更原始、更基础的宇宙基质。在那个层面,混沌与秩序的区分失去了意义,就像波浪与海洋的区分。
“你在想什么?”苏沐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杯热饮。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这几天也没怎么休息。
“在想我们对抗的是什么。”卓越接过杯子,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温度,“如果『熵』只是某种自然现象,为什么会有墨菲斯这样的代言人?如果有代言人,那『熵』是否也有某种……意志?”
苏沐沉默了一会儿。“心理评估显示,卡特在叛变前三个月就开始出现异常,但非常轻微,常规检查完全无法察觉。医务官认为,『熵的低语』不是简单的精神控制,而是一种认知层面的感染——它不会改变你的记忆,而是改变你解读记忆的方式。”
“將秩序重新定义为束缚,將混沌重新定义为自由。”卓越低声说,“最可怕的不是暴力摧毁,而是意义重构。”
伊芙琳的投影这时出现在控制台旁,人工智慧管家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静优雅,但多了一丝沉重:“舰长,所有系统重置完成。未授权程序已清除百分之九十九,剩余部分已被隔离,不会构成威胁。跃迁引擎隨时可以重新启动。”
李维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即下令。他走到卓越身边,与两人一起看向窗外的星空。
“这次事件会被记录在『方舟號』的航行日誌中,”老舰长缓缓说道,“但不是作为耻辱的污点,而是作为警醒的纪念碑。我们探索宇宙,寻找盟友,收集力量,却差点被来自內部的阴影吞噬。这提醒我们,无论未来面对什么敌人,最大的威胁可能来自我们对自己信念的动摇。”
他转身面对舰桥全体人员,提高了声音:“但我们挺过来了。因为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有人坚守秩序,坚守理性,坚守对同伴的责任。这是『方舟號』的精神,也是『家园』文明能在宇宙中存续至今的原因。”
“现在,”李维回到指挥台,“设定航线,目標『家园』。启动跃迁引擎。”
“航线已设定。”
“引擎启动中。”
“三、二、一——”
窗外的星空拉长成光的线条,然后匯聚成跃迁通道特有的乳白色光辉。“方舟號”再次踏上归途,带著伤痕,带著教训,带著七个信標的完整力量。
卓越最后看了一眼引擎室的方向——那里已被彻底消毒和重置,卡特和他的核心党羽被关押在强化隔离舱中,等待回到“家园”接受审判。
但审判之后呢?“熵”的威胁仍在,墨菲斯和它的“奇点计划”仍在推进。而卓越隱约感觉到,他与七个信標的融合还远未完成,某种更深层的连接正在形成。
战爭確实才刚刚开始。
而下一场战斗的战场,可能就在他们即將返回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