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卓越还沉浸在新能力探索带来的初步成功喜悦中,在实验室里兴致勃勃地摆弄著他的lcl培养皿和光电装置时,一场新的风波,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无声息地逼近“家园”。这一次,它並非“深渊共鸣”那样直接的能量攻击,而是披著学术外衣,在思想领域发起的、更为隱蔽和复杂的挑战。
事情始於“家园”对外学术交流部门一个不起眼的日常工作流程。一名负责筛选信息的文员,在处理一批来自国际顶尖学术期刊《自然·物理》的常规审稿邀请转递邮件时,注意到了一封有些特別的信函。这封邮件经过了多次加密转发和身份偽装,最终来源模糊,但通过內部验证通道確认了其真实性。邮件內容是一封针对某篇投稿论文的匿名审稿邀请,这类邀请通常会被分发给领域內相关专家,而“家园”对外展示的某些研究兴趣,使其被算法选中。
引起文员警惕的,是这篇论文的標题和摘要。论文的標题极为大胆且引人注目——《论基於量子退相干閾值优化的时空结构稳定性猜想》。光是这个標题,就透出一股挑战现有理论框架的激进气息。更令人不安的是,其摘要中概述的核心思想,与“家园”內部一个高度保密的、处於探索阶段的研究方向——关於如何利用对“常量涟漪”的潜在理解来稳定高能物理实验中的极端时空结构——存在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向性的相似性。然而,这篇论文的论证路径更加激进、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危险,它提出了一种绕过多重安全限制的“优化”方案,在伊芙琳这样的专家看来,这种方案无异於在悬崖边跳舞,忽略了几个关键的非线性失稳风险。
而当文员的视线扫到作者署名栏时,她的呼吸几乎停滯了。那里赫然写著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代號——echo(回声)。
“回声”再次出现了!而且,这一次,它不再满足於在加密论坛或预印本网站上小范围地散播其观点,竟然试图將这套充满风险的理论,推向主流学术界的核心舞台!如果这篇论文经过看似正规的同行评审程序(其中可能包含被其影响或安插的评审人)而被接受並发表,以其標题的衝击力和內容的顛覆性,势必会引起全球相关领域研究者的广泛关注。论文中那些被刻意淡化或误导的技术风险,可能会误导一大批研究人员,將宝贵的科研资源投入死胡同,甚至更糟的是,可能被某些缺乏伦理约束的激进组织或国家行为体所利用,尝试构建不稳定的高能系统,从而引发无法预料的灾难性后果。
这份审稿邀请连同论文摘要,被立刻標记为“紧急”,通过加密渠道呈报给了王建国。十分钟內,“观星台”评估小组的核心成员——王建国、伊芙琳、安全主管、以及另外两位资深理论物理学家和战略分析专家——被召集到那间熟悉的、隔音效果极佳的紧急会议室。窗外夜色已深,会议室內的气氛却凝重得如同凝固的沥青。
投影屏幕上显示著论文的摘要和部分关键图表。伊芙琳首先进行了简短的技术解读,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论文中那几个被巧妙偽装的核心漏洞和其理论中蕴含的、足以导致系统崩溃的潜在风险。
“情况很棘手,”安全主管面色严峻地开口,“『回声』这次选择了一个非常聪明的平台。公开的学术期刊,程序正义,我们如果直接干预,很容易暴露我们自己对该领域的过度关注,甚至可能引发对echo真实背景的调查,这就像捅马蜂窝,最终可能把火引到我们身上,牵连出卓越。”
“但放任不管的后果可能更严重,”一位理论物理学家反驳道,“一旦这种危险的理论被披上『经过同行评议』的合法外衣传播开来,其公信力和误导性將呈指数级增长。我们可能是在为了避免一个眼前的、较小的风险,而埋下一个未来可能引爆的巨型炸弹。”
会议陷入了激烈的辩论。有人提议动用隱秘手段,直接向期刊编辑部施加压力,以“国家安全”等模糊理由撤稿,但被否决,风险太高且容易留下把柄。有人建议匿名泄露论文中的技术漏洞,但如何確保信息能有效到达並取信於编辑部和其他专家,是个难题。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激烈討论和风险评估,小组最终达成了一个极其谨慎、带有高度博弈性质的决议:
不直接公开反对或揭露echo。避免正面衝突,防止引火烧身。
採取“以学术对学术”的精准反击。由“家园”控制下的、一位身份经过多重偽装和严格隔离的匿名专家(其学术背景、发表记录、ip位址均经过精心偽造,无法追溯至“家园”),以纯粹学术討论的形式,向期刊提交一份详尽的、针对该论文核心漏洞和技术风险的“质疑评论”(comment)。这份评论將严格限於学术层面,措辞客观严谨,但必须一针见血地指出其理论模型中被忽略的关键物理限制(如特定能標下的非线性效应、真空不稳定性)、数学推导中的跳跃性假设,以及其方案一旦实施可能引发的潜在伦理和安全问题(如局部时空结构失控的风险)。目的是引导编辑和审稿人关注其致命缺陷,使其在正常的学术评议流程中被拒稿或要求进行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重大修改,从而將其扼杀在摇篮里。
隱秘的试探:“桥樑”计划的被动数据採集
就在战略方向確定的同时,伊芙琳提出了一个附加提议,这个提议让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她指出,这是一个极其罕见且可能具有高度价值的机会:echo的这篇论文,本质上是一个基於复杂算法模擬和潜在数据窃取所构建的理论模型,它並非源於对“常量涟漪”的真正理解或直觉。能否利用这次机会,进行一次极小范围、高度受控、完全被动的数据採集,以验证卓越的直觉是否能够本能地將这种“人造的、有缺陷的理论结构”与真实的、源自本源的“常量涟漪”信息区分开来?
“你的意思是,把论文的核心模型,作为『测试题』给卓越做?”安全主管眉头紧锁,语气中充满疑虑。
“不,绝不是直接测试题!”伊芙琳立刻澄清,语气异常严肃,“我们绝不会让他知晓echo或论文的存在。我的设想是,在他下一次进行常规的、与复杂系统动態相关的『共鸣绘图』训练时,將这篇论文的数学核心模型——当然是经过高度抽象化、符號化处理,剥离所有具体物理背景,仅保留其逻辑结构、关键参数关係和潜在的奇异点特徵——作为一组额外的、不加任何引导和解释的『背景参数』,混入其他几组类似的、无害的复杂系统数据中。我们只观察,在他完全无意识的状態下,他对这组特定参数是否会產生特异性的、区別於其他参数组的生理或表达反应?比如,是否会出现类似面对『不协调』『虚假』或『危险』模式时的那种细微的排斥性反应?”
她强调,这必须遵循最严格的原则:完全被动记录、零引导、零预期、绝对匿名化。卓越的意识仅仅是作为一个敏感的探测仪器被使用,他本人对此毫不知情,且过程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可察觉的负担或风险。这旨在验证“桥樑”计划的一个核心假设:卓越的直觉是否能作为一面“照妖镜”,识別出那些看似精美但根基虚浮的理论构造。
这个提议充满了伦理上的敏感性和操作上的风险。它游走在利用与保护的边缘。经过又一番紧张的辩论和严格的伦理审查,王建国最终拍板,极其谨慎地批准了这次单次的、探索性的被动数据採集,但附加了多项严苛限制:数据採集过程需多重监控,一旦卓越出现任何不適跡象立即终止,所有数据加密存储,分析结果仅用於最高级別战略评估,且绝不作为任何决策的唯一依据。
会议的决策化作了无声的行动。对外,那名经过层层偽装的“匿名专家”开始精心撰写那份至关重要的“质疑评论”,每一个用词都反覆推敲,力求在学术上无懈可击,又能精准地点中论文的“死穴”。
对內,伊芙琳怀著极其复杂的心情,接手了设计这次特殊训练的任务。她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她必须精心设计一组看似普通的复杂系统参数,將echo论文的“毒素”巧妙地稀释、偽装其中,既要保证其关键特徵能被卓越潜在的能力捕捉到,又要確保不会对他產生任何可感知的影响。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对卓越认知模式的深刻理解。她在实验室里待到深夜,对著屏幕上的数学公式和参数集,反覆演算、调整,仿佛在调配一副药性猛烈的隱形毒药,却又不能让它毒到品尝者分毫。这是一种走在伦理钢丝上的操作,让她內心充满负罪感,但为了长远的安全和验证那关键的可能性,她又必须冷静地执行。
天真的世界与暗涌的波澜
而在这一切紧锣密鼓的部署之外,风暴眼中的主角——卓越,却对这场因他而起的、发生在遥远学术界的暗战一无所知。他依然沉浸在初步掌握“主动干预”能力的喜悦之中。训练结束后,他正兴致勃勃地向苏沐比划著名他的新想法:“班长,我想做个『智能喷泉』!就是能根据我心情变化喷水花的那种!高兴的时候喷高高的水柱,安静的时候就像小溪流水!用我新学会的『意念控制』来试试!”
苏沐看著他闪闪发亮的眼睛和充满活力的样子,笑著摸了摸他的头:“想法不错!不过可得先画好设计图,算好水流和电路,別又把实验室弄得一团糟哦!” 她语气轻鬆,內心却因为知晓部分情况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她只能尽力为他维持这片纯净的、充满创造力的成长天空。
命运的丝线,在知情与不知情中,在纯粹的探索与复杂的谋略之间,再次悄然交织。卓越在明亮温暖的实验室里构思著他的智能喷泉,而伊芙琳在深夜的办公室里面对著冰冷的屏幕和复杂的数据,王建国则在指挥中心关注著各条线的进展。一场在学术外衣下进行的、关乎未来知识话语权和安全格局的“暗战”,已经悄然拉开序幕。而卓越那独特的能力,或许將在不知不觉中,成为照亮迷雾、辨別真偽的一盏关键但微弱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