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20章 伊芙琳的抉择与「单向镜」计划
    星图研究引发的“共鸣”危机,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伊芙琳·李原本就並不平静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般的自责与深刻的內心矛盾。危机过后的几天里,她表面上依旧维持著冷静和专业,协助医疗团队监测卓越的恢復情况,处理“家园”的日常技术事务,但內心深处,却无时无刻不在进行著激烈的自我拷问。
    夜深人静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总会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卓越瘫倒在椅子上,脸色潮红,浑身颤抖,被一种诡异而危险的能量场所笼罩;电脑屏幕上流动重组的星图;矿石发出的刺眼强光和低频嗡鸣……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反覆切割著她的神经。
    “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反覆迴响。是她,最初在洞穴中发现那个盒子时,没有坚决反对將其带回;是她,在卓越对星图產生兴趣时,非但没有阻止,反而以“科学探索”的名义提供了支持、工具和思路;甚至那些研究方法的框架,也是她帮助建立的。她本应是保护卓越的屏障,却似乎亲手將他推向了危险的边缘。如果卓越因为这次事件留下了永久性的神经损伤,或者更糟……她將永远无法原谅自己。这种沉重的负罪感,几乎要將她压垮。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属於那个从小接受顶尖科学训练、对未知世界充满无尽好奇的科学家伊芙琳,也在顽强地发声。那个声音在冷静地分析:星图与矿石展现出的现象,完全超出了现有科学的认知框架。那种直接与意识產生“共鸣”、能引发生理层面同步变化的能力,背后隱藏的机制是什么?它与基金会早期活动有何关联?甚至……这是否暗示了某种超越人类当前文明认知的、更宏大、更古老的宇宙信息载体或知识体系的存在?
    放弃研究,真的就是最安全的选择吗?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抗拒。作为一名研究者,遇到如此前所未有的现象却畏缩不前,无异於一种对科学精神的背叛。这可能是人类窥见宇宙深层奥秘的千载难逢的机会,或许蕴含著解决未来能源、信息甚至生命本身难题的钥匙。就这样因为恐惧而將其彻底封存,岂不是因噎废食?这种对未知的强烈好奇和探索欲,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无法轻易抹杀。
    更让她感到矛盾和忧心的是卓越本人的状態。在强制休息和药物帮助下,卓越的身体指標虽然逐渐恢復正常,但精神却明显有些萎靡不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兴致勃勃地谈论他的新点子,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发呆,或者漫无目的地翻著书,眼神中失去了往日那种纯粹而明亮的光彩。那张星图,那个谜题,似乎已经成了他重要的精神寄託和思维激盪的源泉。强行剥夺他与这个复杂认知对象的互动,会不会同样是一种伤害?压抑他那天生强烈的求知慾,会不会导致他认知能力的退化或心理问题的產生?
    几天几夜,伊芙琳在自责、恐惧、好奇与责任之间反覆权衡,几乎夜不能寐。她查阅了大量的神经科学、异常现象研究、甚至风险评估管理的文献,试图找到一个平衡点。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决定,至关重要,不仅关乎卓越的安危,也可能影响未来的研究方向。
    经过极其痛苦的深思熟虑,伊芙琳终於整理好了自己的思路。她花费了整整一天一夜,撰写了一份內容详实、逻辑严密、风险评估全面的报告,提交给了王建国。这份报告的核心,便是她提出的名为“单向镜”(one-way mirror)的折中研究方案。
    在报告中,她首先坦诚地承认了此前直接研究方式带来的巨大风险,並承担了作为主要建议者的责任。但她紧接著论证了完全禁止研究可能带来的潜在弊端(包括对卓越心理的负面影响和错失重大科学发现的可能)。
    然后,她详细阐述了“单向镜”方案的构想。其核心原则是:彻底隔离直接接触,实现安全的间接观测。具体措施包括:
    建立高度隔离的受控环境:在“家园”科研区的地下,专门建造一个符合最高生物安全及电磁屏蔽標准的隔离观察室。这个观察室將被设计成內外两层。內层用於放置金属盒子、星图(使用高精度复製品,原件封存)以及那些发光矿石,內部环境参数(温度、湿度、气压、背景辐射等)被严格监控和稳定。外层则是研究人员的工作区。两层之间由特製的、厚达数米的复合墙体隔开,墙体中集成多种传感器阵列,但物理上完全隔绝。
    非接触式、多重过滤的数据採集:研究人员(主要是卓越,在严格监督下)不直接观察物品本身,而是通过嵌入隔离墙的一系列非接触式超高精度传感器来收集数据。这些传感器类型经过精心选择,包括:
    高解析度多光谱成像系统:捕捉星图和矿石在不同波段光线下(从红外到紫外)的反射、透射和自发光谱特徵,但光线强度经过严格衰减和过滤,避免强光刺激。
    超高灵敏度振动/声波探测器:监测矿石可能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振动或声波信號,但信號会经过多次降频和降噪处理,剔除可能引起生理不適的频率成分。
    微引力波探测阵列(实验性):尝试探测是否存在与物品相关的、极其微弱的时空涟漪。
    量子態扰动监测仪(前沿设备):试图观察矿石附近是否存在可测量的量子系统退相干异常。
    环境能量场扫描仪:综合测量隔离室內的电磁场、静电场、热辐射场等任何可能的能量波动。
    数据流的严格管控:所有传感器採集到的原始数据,不直接呈现给卓越或研究人员。而是先传输至一个独立的、由ai运行的安全过滤与预处理系统。这个ai系统经过特殊编程,其首要任务是识別和剔除任何可能包含规律性振盪、强烈能量脉衝或疑似编码模式(这些被怀疑是引发“共鸣”的关键)的数据段。只有经过“净化”后的、被认为是“安全”的静態或缓变数据,才会被允许显示在观察室外间的监控屏幕上,供研究人员分析。並且,数据呈现採用非实时、有延迟的方式,便於隨时中断。
    权限与责任明確:卓越的“参与”被严格限定为“观察员”。他只能在特定时间段(如每周两次,每次不超过一小时),在伊芙琳和苏沐的共同陪同下,观看经过处理的、非实时的数据流。他不能直接操作设备,不能提出实时交互要求。伊芙琳本人作为项目首席和第一责任人,负责所有设备的校准、数据採集方案的制定以及最终的数据解读。所有操作流程都必须有详细记录,並接受安全委员会的隨机审查。
    伊芙琳在报告的结尾强调:“『单向镜』计划的根本目的,並非急於破解奥秘,而是安全地积累认知。我们需要理解这种异常现象的作用机制和边界条件,才有可能在未来制定出真正有效的防护措施,甚至甄別出其可能存在的、可控的积极价值。完全的隔绝可能导致未知的恐惧和潜在的隱患积累,而『单向镜』策略,是在当前认知水平下,一种儘可能降低风险、同时保持观察窗口的理性尝试。”
    王建国收到这份沉甸甸的报告后,召集了包括安全专家、心理学家、物理学家在內的核心团队,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激烈討论。反对声音依然存在,主要担忧在於技术的不可靠性和未知风险的不可预测性。
    但王建国最终权衡了各方意见。他认为,伊芙琳的方案体现了一种难得的审慎和责任感,將风险控制在了当前技术所能做到的极致。相比於让卓越在失控状態下再次接触,或者因彻底禁止而导致其精神萎靡,这个“戴著镣銬跳舞”的方案,或许是现阶段最具可行性的选择。他最终签字批准了“单向镜”计划的初步实施阶段,但附加了极其苛刻的条件:预算严格控制,安全標准必须高於现有最高等级,伊芙琳承担全部直接责任,一旦出现任何异常苗头,无论价值多大,计划必须立即无条件终止。
    计划获批后,进入了紧张的建设和实施阶段。隔离观察室的建造动用了“家园”最顶尖的工程力量。当卓越第一次被带到观察室的外间,透过厚厚的防爆玻璃,看到內间那个被各种精密仪器环绕、却遥不可及的星图复製品和矿石时,他的眼神复杂。有一丝不能亲手触摸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被允许“靠近”谜题的开心和好奇。他乖乖地坐在指定的椅子上,听从伊芙琳的指引,观看屏幕上那些跳动的、经过处理的频谱曲线和数字。
    伊芙琳则投入了巨大的精力。她像一名即將进行高难度神经外科手术的主刀医生,对待每一次数据採集都慎之又慎。校准传感器灵敏度、设定滤波参数、分析ai预处理后的数据……每一个步骤她都反覆核对,额头上常常因为高度紧张而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深知,自己手中操控的不仅仅是一套仪器,更是卓越的安全底线。这份压力让她日渐消瘦,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和坚定。
    苏沐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明白伊芙琳肩上承担的巨大压力,也看到了她为了卓越的安全所付出的心血。最初的那点芥蒂,早已被这份共同的担忧和努力所取代。她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用行动表达支持。她主动承担起了更多卓越日常生活和康復训练的照料工作,確保他的饮食起居规律健康,想方设法带他进行一些轻鬆愉快的户外活动,帮助他平衡“单向镜”观察可能带来的心理期待和紧张感。她还会在伊芙琳结束长时间的工作后,默默地递上一杯热茶,或是一份简单的宵夜。
    “单向镜”计划,就这样如同一场走在纤细钢丝上的科学探索,在充满未知风险深渊的上方,小心翼翼地寻求著微妙的平衡。它没有激动人心的突破,只有日復一日的枯燥数据记录和谨慎分析。但对於伊芙琳而言,这代表著她作为一名科学家的责任感和勇气——不是在无畏中冒进,而是在认清风险后,依然为了更深层的理解和更长远的安全,选择负重前行。而对於“家园”来说,这是面对未知威胁时,从被动防御转向主动、谨慎认知的关键一步。未来的答案,或许就隱藏在这些看似平淡的数据点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