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烛龙”基地最深处、安保等级最高的医疗隔离区內,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成一种掺杂著希望与焦虑的粘稠物质。空气中始终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精密医疗仪器运行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低频嗡鸣,构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寧的背景音。
卓越躺在病床上,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的苍白雕塑。各种传感器贴片连接著他瘦削的身体,纤细的管线如同生命的藤蔓,將维持生命的养分和监测生理数据的微弱电流无声地传递。他的生命体徵在顶尖医疗团队的全力干预下,已逐渐趋於稳定,心跳、呼吸、血压等基础指標在监护屏上划出平稳却缺乏生气的曲线。然而,他的意识,却依旧沉沦在一片无人能够触及的、混沌而黑暗的深海之中,对外界的一切呼唤、一切刺激,都毫无反应。
但他的脑波活动图谱,却呈现出一种令所有神经科学家都感到困惑和著迷的奇特模式。它並非脑损伤后常见的杂乱无章的慢波或癲癇样放电,也並非深度昏迷的平坦直线,而是一种极其缓慢、却蕴含著某种难以言喻的、深邃而有序节律的波形。它仿佛宇宙诞生之初的星云,在绝对的寂静中缓慢旋转、凝聚,进行著一场外人无法观测的、宏大而艰难的自我重构与整合。偶尔,在那缓慢的背景波中,会突然迸发出一簇极其短暂、频率高得异常、结构复杂到令人眩目的棘波或尖慢波综合,如同深海黑暗中突然亮起的、转瞬即逝的生物萤光,惊鸿一瞥地闪耀后又迅速湮灭,留下无尽的猜测和遐想。这似乎暗示著,在他那沉寂的意识废墟之下,正发生著某种激烈而关键的、不为人知的修復与蜕变。
苏沐几乎將病房外的观察室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她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课程和活动(在王建国的特许下),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她纤瘦的身影时常静静地立在巨大的防弹玻璃窗前,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著里面那个沉睡的人,仿佛要將自己的意志力穿透这冰冷的障碍,注入他的身体。
她会长时间地握著他那只没有输液、微凉而略显无力的手,掌心传递著自己微薄的温度和坚定的力量。她低声地、不厌其烦地对他说话,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沉睡的孩子。她讲述著理工大校园里最新的趣事,哪个教授又闹了笑话,哪个食堂窗口推出了奇葩新菜;她回忆著他们一起在图书馆通宵刷题、互相考问的夜晚,回忆著在实验室里他那些“手搓”设备冒烟起火、两人手忙脚乱扑救的狼狈场景;她甚至翻出最新的科技期刊和论文预印本,笨拙地、断断续续地尝试著给他读那些艰深的理论和公式,希望这些他曾无比痴迷的符號,能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那扇紧闭的意识之门。
“卓越,你快醒醒啊…”她时常说著说著,声音就不自觉地哽咽起来,眼眶泛红,强忍著的泪水在睫毛上颤动,“你还没告诉我,你那个破情感可视化装置,到底是怎么把心跳和皮电反应变成顏色的呢…你以前总吹牛说要教我,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她的执著,她的深情,她那近乎固执的守候,如同一股无声的暖流,悄然浸润著这片冰冷而紧张的空间,也感染著周围每一个见证这一切的人。连一向以冷峻、铁血著称的特工小张,在例行巡查经过时,偶尔瞥见玻璃窗內那幅景象,那万年冰封般的眼神深处,也会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动容与柔和。
伊芙琳·李的出现,则为这幅画面增添了一抹复杂而矛盾的色彩。她同样频繁地前来,带著一种混合著深切愧疚、沉重责任感和一丝难以启齿的羡慕与酸涩的复杂心情。她无法像苏沐那样,毫无隔阂地握住他的手,倾诉那些充满共同回忆的絮语。她的身份,她父亲的罪孽,像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壁,横亘在她与卓越之间。她只能將自己沉浸在那些冰冷的技术和数据之中,试图用自己从基金会带来的、那些走在时代前沿甚至有些激进的神经科学与生物反馈理论,与医疗团队反覆探討、设计各种可能的、多模態的感官刺激与神经调控方案,希望能找到唤醒他的钥匙。
“或许…综合的、经过精密计算的视觉、听觉、甚至触觉(微电流诱导)的多感官同步输入,能形成更强的神经整合刺激,更好地穿透他目前的意识屏障,激活他的网状激活系统…”她带来一份精心设计的方案,语气专业却难掩其中的一丝不確定和期待。
苏沐对伊芙琳,內心深处始终保留著一份难以消除的戒心和距离感。但为了卓越,她愿意压下所有个人情绪,尝试任何可能带来希望的方法。於是,在这间充满高科技医疗设备的空间里,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两个本该是“情敌”的、性格背景迥异的女孩,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標,罕见地开始了生涩而谨慎的合作。
苏沐负责筛选和整理卓越曾经熟悉的、可能引发积极联想的声音素材——他以前编程时喜欢听的、节奏感极强的电子音乐;实验室里各种仪器发出的、单调却让他安心的嗡嗡声;甚至还有苏沐自己偷偷录下的、以前两人討论问题时他的只言片语和偶尔爽朗的笑声。伊芙琳则专注於调试那些精密的刺激发生设备,精確控制光疗灯的顏色渐变频率、闪烁模式,计算著微电流刺激的强度、波形和持续时间,確保一切都在绝对安全的閾值之內。
治疗过程中,两人不可避免地需要近距离沟通、协调操作。有时手指会意外碰到一起,有时会对某个参数的设定產生分歧又迅速妥协。她们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底那份同样真切的、不容置疑的担忧和焦虑。那层由身份、立场和过往隔开的坚冰,似乎在这共同的牵掛和努力下,被无声地消融了一点点,变得非薄而透明。
一次长达数小时的多感官刺激治疗结束后,两人都显得有些疲惫。伊芙琳正在整理数据线,苏沐忽然抬起头,看著对方专注的侧脸,声音很轻但清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伊芙琳的动作猛地一顿,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对上苏沐那双虽然依旧带著警惕、却已然柔和了许多的眼睛,她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还允许我…为他做一点事情,让我心里…能稍微好过一点。”她的声音低沉,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共同的牵掛,像一座刚刚开始搭建、尚且脆弱却真实存在的桥,小心翼翼地连接了两个站在命运悬崖边的女孩。
然而,希望的曙光来临之前,往往伴隨著最深沉的黑夜和最剧烈的动盪。
一个深夜,万籟俱寂,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如同永恆的时间刻度。连续守候多日、身心俱疲的苏沐,终於支撑不住,趴在卓越的病床边沿,陷入了不安的浅眠。
朦朧之中,她仿佛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就在这意识模糊的边缘,她猛地一个激灵,被一种极其强烈的心灵悸动惊醒!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一直轻轻握著的、卓越的那只手,其手指极其明显地、痉挛般地动了一下! 力度之大,甚至捏得她指骨微微生疼!
“!”苏沐的心臟瞬间狂跳至喉咙口!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瞬间扑到床前,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卓越的脸上和旁边的监护屏幕!
只见卓越原本平静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形成痛苦的川字纹!他的眼皮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在努力对抗著千钧重负,想要睁开却无能为力!苍白的额头上,迅速渗出了一层细密冰冷的汗珠,在柔和的床头灯下反射著微光!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痛苦、模糊不清的呜咽声,像是被困在无法醒来的噩梦中奋力挣扎,胸膛也开始急促地起伏!
监护屏幕上,那原本缓慢而有序的脑波节律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剧烈混乱、振幅极高的、近乎癲癇持续状態般的异常放电活动!尖锐的棘波、棘慢波综合疯狂地涌现,仿佛他的大脑正在遭受一场无形的、狂暴的电风暴袭击!
“卓越!卓越你怎么了?!医生!医生!”苏沐魂飞魄散,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尖利,她一边焦急地呼唤著他的名字,一边疯狂地按下了床头那个鲜红色的紧急呼叫铃!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划破了医疗区的寂静!值班医生和护士团队在数秒內就衝进了病房,紧隨其后的,是就住在附近休息室、闻讯赶来的伊芙琳!
“怎么回事?!”主治医生一边迅速检查卓越的瞳孔对光反射和生命体徵,一边急声询问,脸色无比凝重。
“他突然就这样了!手在动,好像很难受,在做噩梦一样!”苏沐语无伦次,急得眼泪直掉。
快速检查后,医生的神色更加严峻:“他的意识活动正在剧烈暴走!神经电活动极度异常!这可能是深度意识障碍患者甦醒前的一种极端挣扎表现,是意识试图衝破枷锁的徵兆!但也同样可能是神经功能彻底崩溃、陷入永久性植物状態甚至脑死亡的前奏!风险极高!立刻准备镇静剂和抗癲癇药物,准备脑保护措施!”
“不!不要给他用镇静剂!”苏沐下意识地尖叫阻止,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此刻的挣扎对於卓越来说至关重要,“他在努力!他在努力醒过来!我们不能压制他!”
“可是这样下去太危险了!他的大脑可能会因过载而受到不可逆的损伤!”医生焦急地反驳。
就在这危急万分的爭执时刻,伊芙琳紧紧盯著监护屏幕上那一片 chaotic 却隱约蕴含著某种奇异规律的脑电暴风骤雨,一个闪电般的念头猛地劈入她的脑海!她想起了那份关於卓越之前改造的情感可视化装置的详细报告!
“等等!”伊芙琳猛地开口,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他的装置!那个情感可视化装置!它记录了他之前处於『平静』和『专注』状態时最稳定、最熟悉的脑波和生理信號特徵模式!能不能…能不能尝试反向输入?!给他一个熟悉的、稳定的『情绪锚点』或『神经节奏模板』,引导他混乱的脑电活动同步过去,帮助他稳定下来?!就像用节奏稳定的节拍器,引导混乱的心律回归正常!”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异想天开,充满了不確定性。主治医生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迟疑和风险权衡的极度挣扎。
“试试!求求你们试试!”苏沐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泪眼婆娑地哀求道,“那是他自己的『节奏』!也许只有他自己才能引导自己!”
也许是两位女孩眼中那份绝望而炽热的恳求起到了作用,也许是目前確实没有更优的选择,医生最终一咬牙:“立刻联繫技术部门!马上把那份数据模型调出来!经过最高级安全过滤,转换成最温和的声光反馈信號,接入他的感官刺激系统!快!”
技术团队以最快的速度执行了命令。很快,一阵极其柔和、如同微风拂过溪流般的潺潺水声,伴隨著一片舒缓而稳定的、微微荡漾的蔚蓝色光晕,开始缓缓地在病房內瀰漫开来。这光与声的节奏,频率,强度,都与之前卓越情绪稳定时,他那台自製装置所记录下的模式高度吻合。
奇蹟,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悄然发生了。
在那熟悉而平和的多感官信號包裹下,卓越脸上那极度痛苦挣扎的表情,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鬆弛下来。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喉咙里痛苦的呜咽声也慢慢平息。监护屏幕上,那场狂暴的脑电风暴,仿佛真的被一种无形的、温柔而强大的力量所引导和抚平,那些尖锐的棘波逐渐减弱、消失,混乱的波形开始向著一种更有序、更平稳的节律收敛、靠拢…
一场潜在的神经崩溃危机,似乎被成功地化解了。
病房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有种虚脱般的无力感。苏沐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著气,仿佛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伊芙琳也靠墙站著,脸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窗外,深邃的夜空开始透出第一丝极其微弱的、朦朧的灰白色,预示黎明將至。
就在这昼夜交替、万物將醒未醒的最静謐时刻,一直密切注视著卓越的苏沐,心臟猛地又是一跳!
她看到,卓越那原本一直紧闭的眼皮,开始再次轻微地颤抖起来!这一次,不再是痛苦挣扎的剧烈颤动,而是一种缓慢的、小心翼翼的、仿佛蝶蛹即將破茧而出的试探性动作!一下,两下…他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轻轻扇动…
然后,在苏沐几乎停止呼吸的凝视下,那两扇沉重的、闭合了太久太久的眼帘,极其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模糊的光线,时隔漫长黑暗后,第一次再次映入他那双茫然失焦的瞳孔。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动作迟缓而笨拙,仿佛在重新学习如何使用这个简单的功能。视线艰难地、一点点地尝试聚焦,最终,朦朦朧朧地、落在了床边那个趴著睡著、眼角还残留著清晰泪痕、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眉头微蹙的女孩脸庞上。
他乾裂得有些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仿佛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一丝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如同气流摩擦、却清晰可辨的:
“…班…长…?”
这一声微弱到极致、却清晰无比的呼唤,如同寂静深夜里骤然响起的天籟之音,瞬间穿透了苏沐浅薄的睡梦屏障!
她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豁然抬起头!下一秒,她的目光便直直地撞进了那双虽然依旧虚弱、朦朧、带著大病初癒的迷茫,却终於有了焦距和神采的眼睛里!
巨大的、无法言喻的狂喜和激动,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瞬间將苏沐彻底淹没!她的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如同断线的珍珠般大颗大颗地滚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抓住卓越的手,声音因极度的喜悦和哽咽而剧烈颤抖,语无伦次:
“卓越!你醒了!你终於醒了!太好了!太好了!你嚇死我了你知道吗!呜呜…”
卓越似乎被她的激动情绪嚇了一跳,眼神依旧茫然,仿佛还不完全明白髮生了什么,身体也虚弱得无法做出更多反应。但他那只被苏沐紧紧握住的手,手指却再次极其微弱地、几乎是本能地回握了一下,仿佛一个无声的、笨拙的安慰。
病房外的走廊上,听到动静快步赶来的伊芙琳,恰好透过尚未完全关闭的门缝,看到了病房內这无比动人的一幕。她的脚步猛地停在了门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看著苏沐喜极而泣地紧握著卓越的手,看著卓越那双终於睁开、虽然迷茫却明显映照著苏沐身影的眼睛…伊芙琳的心中瞬间百感交集——有为卓越终於甦醒而感到的、真切无比的欣慰和高兴;但同时也有一股无法抑制的、淡淡的酸涩和失落感悄然蔓延开来,如同细微的藤蔓缠绕上心臟。
他们之间那不容忽视的、深厚而自然的羈绊,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清晰而牢固,让她这个“外来者”,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和…一丝羡慕。
卓越的甦醒,如同漫长极夜后破晓的第一缕阳光,带来了驱散黑暗的希望之光。然而,这光芒也悄然照见了更加复杂的情感脉络与暗流,並无声地搅动了水下那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漩涡。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