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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伊芙琳的挣扎与「萤火」指令
    墨菲斯·李的书房里,空气冰冷得仿佛要凝结,连昂贵雪茄燃烧產生的淡蓝色烟雾都似乎被冻住了,缓慢而沉重地流动,如同某种有毒的幽灵在徘徊。厚重的深紫色天鹅绒窗帘严密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声响,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令人窒息的静謐。只有书桌上那盏蒂凡尼古董彩绘玻璃檯灯散发出幽冷的、偏青色调的光芒,將墨菲斯·李一半的脸庞隱在深邃的阴影中,另一半暴露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而刻薄,每一道皱纹都仿佛蕴藏著无情的算计。
    伊芙琳垂首站立在宽大的、由整块黑檀木雕刻而成的书桌前,身姿挺拔如训练有素的士兵,双手恭敬地交叠在身前。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声,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耳膜发疼,在这极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她听著父亲用那种她熟悉到骨髓里的、毫无波澜甚至带著一丝慵懒的、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语调,下达著足以冻结血液的、冷酷精確到令人髮指的指令。
    “…目標地点,理工大西区宿舍楼,三楼,东数第二个窗口。优先破坏其工作檯核心区域,重点是那台自製多核异构处理器、所有固態存储设备以及任何看起来像手写笔记或古老文献的东西。”墨菲斯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朗读一份技术手册,“起火点要精確,採用『梯度热诱导』方案,初始低温化学引燃剂针对纸质、塑料和pcb基板,后续高温热脉衝確保所有晶片级结构彻底熔毁、数据层不可逆物理破坏。火势需严格控制在局部,避免引发建筑消防系统大规模响应,但要確保目標的『研究成果』从物理上彻底、不可逆地消失。触发方式…”他微微停顿,吸了一口雪茄,猩红的火光明灭不定,缓缓吐出灰蓝色的烟圈,享受著尼古丁带来的轻微战慄,“…就用他们自己最喜欢、也最无法辩驳的理由吧——『电路老化,负载过载引发的局部过热』。我们的『萤火』小组,最擅长將这种『意外』做得天衣无缝,现场残留物分析只会指向一场令人遗憾的、因学生违规使用大功率设备导致的实验室事故,不是吗?”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一场无关紧要的舞台剧剧情,而不是在决定一个年轻人毕生心血的存亡和一个可能改变未来的方向的湮灭。
    “是,父亲。”伊芙琳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声带振动產生的音调平稳得如同最精密的电子合成音,没有任何情感掺杂。这是她经年累月、在极度压抑环境下训练出的、近乎本能的保护色,是她生存的鎧甲。
    “记住,伊芙琳,”墨菲斯·李抬起眼,目光像经过精密校准的手术雷射,精准而冷酷地落在她脸上,仿佛要穿透她的颅骨,直接审视她大脑中的每一个神经元活动,捕捉任何一丝一毫的犹豫或反抗,“这不是破坏,不是毁灭。这是…引导。是帮助他认清现实,摆脱那些狭隘的、充满限制和低效的象牙塔束缚,走向更广阔、更自由、也更强大的舞台的必要步骤。些许的损失,短暂的痛苦,是为了换取一个无限光明的未来。你明白其中的深意吗?”他的话语包裹著华丽而虚偽的糖衣,內里却是淬毒的、足以致命的钢针,试图將残酷的剥夺包装成一种恩赐和启迪,一种必要的牺牲。
    “我明白。”伊芙琳的回答依旧机械,如同被输入了固定程序的仿生人。她甚至微微頷首,做出完全理解和服从的姿態,完美的面具没有一丝裂痕。
    “很好。去执行吧。我要在黎明第一缕光照亮这座城市之前,看到我想要的结果。”墨菲斯·李挥了挥手,那动作优雅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仿佛在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虽然被厚重的窗帘挡住,但他仿佛能穿透一切,看到那片他意图掌控的、沉睡中的城市夜景,以及在其中如同棋子般被摆布的命运。
    伊芙琳躬身,以无可挑剔的、如同中世纪宫廷般的礼仪缓缓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隔音极佳的实木门。门合上的瞬间,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噠”一声轻响,如同牢笼落锁,將她与那个冰冷窒息的空间隔绝开来。
    她挺直的、训练有素的脊背,在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几不可察地鬆弛、弯曲了一瞬,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重压骤然勒紧了她的肩膀,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快步穿过空旷寂静、铺著昂贵波斯地毯的长廊,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心跳上,那心跳声在极致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咚咚地撞击著她的耳膜和灵魂,沉重得让她感到眩晕。
    回到自己那间同样奢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房间——与其说是臥室,不如说更像一个高科技陈列室,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没有任何个人痕跡。她反手锁死了门,背靠著冰凉的门板,仿佛终於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缓缓滑坐到地上。一直紧绷的、如同面具般的表情终於碎裂,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苍白和深入骨髓的挣扎。冰冷的泪水毫无徵兆地涌出,滑过她光滑却毫无血色的脸颊,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心碎的印记。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冰凉得如同触碰过冰块,打开了被她加密了无数层的私人平板电脑。复杂的生物识別和动態密码验证后,屏幕亮起。她的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屏,调出了一份標记为“无用数据-待销毁”的加密档案——这是她动用私人最高权限,像窃贼一样,怀著莫名的衝动,偷偷收集的关於卓越的所有零碎信息:
    一张她在校园里偶然抓拍到的照片:卓越站在林荫道上,侧脸沐浴在午后破碎的阳光里,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著名什么,眼神乾净而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世界里,散发著一种纯粹而耀眼的光芒。
    一张透过长焦镜头拍摄的、他那个简陋宿舍工作檯的局部特写:上面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元件、缠绕的导线、摊开的厚重书籍和写满潦草公式的草稿纸,充满了野蛮生长、杂乱无章却又生机勃勃的、令人惊嘆的创造力,仿佛一个混沌初开的小宇宙。
    甚至还有一段极其短暂的、从远处录下的、背景音嘈杂的音频:是他某次在图书馆角落,对著摊开的复杂电路图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全神贯注和一种…纯粹的、近乎孩子气的执著与热情,谈论著某个看似不可能实现的技术幻想…
    还有…那份她通过非正常渠道获取的技术报告摘要…那惊才绝艷、结构精巧、几乎不似凡人所能构想出的理论模型…每一个数学符號都闪耀著惊人的智慧光芒…
    她闭上眼,父亲冰冷无情、包裹著糖衣毒药的话语,与这些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画面和声音,在她脑中激烈地交锋、撕扯、咆哮。一边是根深蒂固的、几乎刻入基因的服从、对父亲绝对权威的恐惧、以及那个她从小被灌输的、“升腾之路”计划的冰冷愿景;另一边,却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悄然滋长的…不忍,刺痛,甚至是一丝微弱的、对那种纯粹光芒的嚮往和…保护欲。
    “萤火”小组…她太了解那些人了。他们是基金会阴影里最冷血、最高效的清道夫,人类情感对他们而言是冗余代码,道德是无效程序。他们擅长用尖端技术精心包装“意外”,冷酷、精准、毫无人性,如同执行刪除程序的机器,只会留下完美的事故现场和彻底的毁灭。让这些人…进入那个充满生机的、混乱却闪耀著思维火花的狭小空间,去摧毁那些凝聚了心血、智慧、汗水与无限可能的造物…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那冰冷的、非金属材质的特种工具悄然触及精密电路时爆出的微小却致命的幽蓝色火花;能闻到特种塑料、精密金属合金以及那些珍贵手稿在特定高温化学剂和热脉衝下燃烧產生的、刺鼻而诡异的焦糊味;能想像到卓越醒来后,面对一片狼藉、所有心血化为乌有、只剩下扭曲残骸和灰烬的废墟时,那双总是闪烁著好奇与专注光芒的眼睛里,会出现的…彻底的破碎、绝望和死寂…那该是一种何等彻骨的冰冷与绝望?
    一种尖锐的、如同被冰锥刺穿心臟般的剧烈刺痛感,猛地攥紧了她,让她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揪住胸口的衣料,几乎无法呼吸。
    她猛地睁开眼,浅灰色的瞳孔里充满了罕见的、剧烈的动摇和痛苦,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她快速而颤抖地操作著平板,调出了“萤火”小组的实时状態监控界面——冰冷的、暗色调的战术界面上,三个代表著小队成员的绿色光点,如同索命的幽灵,已经如同鬼魅般抵达预定区域外围,精准地潜伏在最佳的切入位置,如同三条蛰伏的毒蛇,正在安静地、绝对服从地等待著她这个“操纵者”按下最终的激活指令。
    她的指尖,悬停在那个猩红色的、不断微微闪烁的、標註著“授权执行”的虚擬按钮上。那红色刺眼得如同鲜血,如同地狱的入口。指尖之下,仿佛不是冰冷的屏幕,而是一条鲜活生命的咽喉,一个充满无限可能性的未来的心臟,重若千钧,压得她的手腕都在微微颤抖。
    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著冰冷的绝望,每一次呼气都仿佛带著灵魂的颤慄。
    时间,在寂静中残忍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