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突破带来的狂喜，如同高浓度的能量饮料，在短暂地燃烧了卓越的每一根神经后，其效力终究不可逆转地消退。当卓越从那份近乎癲狂的创作状態中逐渐冷却下来，隨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感，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刚才那场高强度的思维风暴抽乾了。
    他瘫在椅子上，感觉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哀鸣和抗议。肌肉酸痛僵硬，尤其是脖颈和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彆扭的姿势而阵阵发紧；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眨动都异常艰难；大脑却因为过度兴奋后的神经递质反噬，依旧残留著嗡嗡的余响和细微的、无意义的电信號闪烁，无法真正平静下来，像是一台过热后仍在惯性运转的引擎。
    工作檯上，屏幕依旧固执地亮著，那幅象徵著突破的、优美而复杂的多维函数图像，此刻在他模糊而乾涩的视线中，却显得有些虚幻和不真实，仿佛隔著一层毛玻璃。空气中瀰漫著松香焊膏的微焦气、旧书页的霉味、电子元件过热后的淡淡臭氧，以及他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汗味——这一切混合成一种独属於他这间“手搓实验室”的、令人疲惫又熟悉的气息。
    他成功了，在数学和理论的层面，攻克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堡垒。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宿舍依旧杂乱而逼仄，电路板、线缆、工具和吃剩的能量棒包装纸散落各处；窗外依旧是那片被高楼切割的、泛著都市晨曦灰白光芒的天空；体內奔涌的肾上腺素褪去后，留下的只有无尽的倦怠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这种孤独並非源於无人分享，而是源於无人能真正理解他此刻所触及的、那片遥远而危险的未知疆域。
    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触碰到因长时间操作而有些发烫的指尖。他解锁屏幕，指尖在微信列表里苏沐的头像上悬停——那是一个简洁的数学公式图標，乾净而纯粹。他想和她分享这份艰难获得的喜悦，想再次听到她那清冷却总能切中要害的分析，甚至…只是想看看她，从她那里汲取一丝现实的、人间的温暖。但理智告诉他，深夜的打扰一次已是冒昧，更何况，他无法向她倾诉这成功背后真正的惊心动魄、无法言说的系统秘密、以及那无处不在的监控和威胁。
    最终，他只是下意识地点开了相册里那张保温袋的照片——那是苏沐上次带来的，印著素雅的小碎花。他看著里面早已冷透、凝结了一层白色油脂的汤的影像，嘴角扯出一个疲惫而复杂的弧度。这短暂的、来自他人的关切，是这片冰冷而浩瀚的技术海洋中，他唯一能明確抓握住的、触手可及的慰藉。
    【生理指標监测：宿主肾上腺素水平急剧下降，皮质醇水平异常升高。心率变异率降低，体温偏低。身体处於严重透支状態，细胞修復速率降至安全閾值以下。建议立即进入深度睡眠至少8小时，並补充高能量食物与电解质水。否则有极高风险引发神经內分泌系统紊乱及器官功能暂时性失调。】系统的警告音似乎都比平时低沉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无奈的意味。
    这一次，卓越没有反驳，也没有力气反驳。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软麻木。他甚至没力气收拾一片狼藉的工作檯——那上面还散落著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拆解的元件和冒著热气的电烙铁。他只是凭著本能，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傀儡，直接栽倒在那张堆满了杂物和线缆的床上，脸颊蹭到一根冰凉的数据线。几乎是瞬间，他就被浓重的、无法抗拒的睡意吞噬，陷入了昏睡般的、毫无梦境的沉睡之中。他甚至没来得及盖好被子，蜷缩的姿势显得脆弱而无助。
    他並不知道，在他沉沉睡去、身体进行著艰难自我修復的时候，他发给小张的那份经过精心“过滤”的技术报告，正在国特局內部引发著一场无声却剧烈的地震。
    国特局第九处地下指挥中心，灯火通夜通明。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占据了一整面墙。屏幕上，卓越那份报告的关键部分被高亮展示，周围环绕著大量实时生成的数据流、频谱分析图、以及不断滚动的复杂算法推导过程。
    王建国背著手，站在屏幕前，身形挺拔如松，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身边站著几位被连夜紧急请来的技术权威——其中一位甚至还穿著丝质睡衣外套著一件实验服，显然是从家中床上直接被接来的；另一位头髮花白的老教授则不断推著鼻樑上的眼镜，眼神锐利如鹰。
    他们的討论激烈而低促，带著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震惊和困惑：
    “…看这个非线性耦合模型的构建思路！它完全跳出了现有经典场论和量子场论的框架！这里，他引入的这个虚数项来处理相位滯后导致的能量耗散…这想法太大胆了！这需要同时对复变函数和场论有极深的理解和…一种近乎直觉的洞察力！”那位穿著睡衣的权威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不止於此！”老教授指著另一段方程，“他將香农信息熵的概念与经典麦克斯韦电磁场的波动方程进行了某种顛覆性的重构！他在试图描述一种…『携带了特定信息结构』的能量场？这已经触及到信息本质论和物理实在论交叉的深水区了！这绝不是一个本科生该有的思路！”
    “还有这里！他从那本古书里的『阴阳互济』、『精气感应』这些模糊理念中，竟然抽象出了一套高度数学化的表达！用来描述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物理场（比如电磁场与某种假设的『意识场』？）之间的动態平衡与相互转化机制…这…”第三位专家摇著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跨学科了，这简直是在进行一种哲学层面的数学建模！他背后到底站著谁？或者他本身…”
    王建国沉默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操作台的金属表面上敲击著，发出规律的轻响。他面前的私人通讯器屏幕上，一条標著最高优先级红色三角標誌的加密信息刚刚抵达，內容简洁而沉重，如同最终判决：
    “『烛龙』级保护指令已由总部確认执行。最高权限安保资源已启动调配。”
    “『先知』及其关联组织活动频率异常升高，监测到其位於东亚区域的三个潜伏单元於过去一小时內进入活跃状態，通讯量激增。”
    “综合分析判断：对方已通过未知渠道感知到『种子』的理论突破。高强度、高优先级反应即將到来。重复，高强度反应即將到来。”
    风暴，正在卓越沉沉睡去、毫无知觉之时，於无声处悄然凝聚、加速逼近。而他这间杂乱而拥挤的宿舍，这个诞生了惊人构想的地方，此刻已成为这场无声战爭的核心风暴眼。
    窗外的天色逐渐明亮，城市开始甦醒，喧囂渐起。但在这片寧静的晨曦之下，无形的电磁波束正在加密传输，偽装车辆驶入预定位置，狙击手的瞄准镜在高层建筑的反光中偶尔闪烁，分析员们紧盯著屏幕上每一个异常数据流…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那个必然到来的碰撞时刻。而风暴中心的卓越，只是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在睡梦中蜷缩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试图抵御某种即將到来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