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像一块厚重的、浸透了墨汁的绒布，严严实实地笼罩著大学城。宿舍楼早已熄灯，唯有零星几个窗口还透出电脑屏幕的幽蓝微光，或是手机屏幕闪烁的模糊亮晕，如同旷野中几盏飘摇的孤灯。
    卓越躺在床上，双眼瞪得溜圆，毫无睡意。天花板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仿佛能看穿楼板，直望见浩瀚却冷漠的星空。这不是他第一次失眠，但绝对是原因最离奇、最让他心惊肉跳的一次。
    “系统……”他在脑海里无力地呻吟。
    【文明传承与崛起辅助系统为您服务，宿主卓越。】一道冰冷、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隨之，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半透明光屏悬浮在他眼前的黑暗中，散发著淡蓝色的微光。光屏上清晰地罗列著几个条目：
    【初始资源收集任务】
    高硼硅玻璃烧杯 (500ml) - [状態：未获取]
    天然金刚石 (颗粒，≥0.5克拉) - [状態：未获取]
    鈀粉 (pd，≥99.9%，5g) - [状態：未获取]
    超纯水 (≥18.2 mΩ·cm，1l) - [状態：未获取]
    【任务时限】：72小时
    【警告】：未能按时完成初始资源收集，系统能量將耗尽，进入永久休眠。宿主卓越的神经连结將强制断开，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精神损伤。
    “不可预知的精神损伤……”卓越咀嚼著这几个字，感觉后脑勺一阵发凉。这玩意儿绑定的第一天，就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让他短暂体验了一下什么叫“脑髓像被放在微波炉里高火加热了三分钟”。他毫不怀疑这破系统说的每一个字。
    可这任务清单看得他头皮发麻。他，卓越，一个平平无奇、在物理系苟延残喘、日常预算紧巴巴的大学生，上哪儿去弄这些听起来就很高大上甚至有点危险的东西？
    一闭眼，脑海里就不是睡眠的安寧，而是各种社死和完蛋的恐怖景象。他所有的社交帐號被无名黑客扒得底朝天，连中二时期在qq空间发的火星文说说都被做成集锦；小学三年级因为不敢打断老师讲课而尿裤子的事跡被拍成了栩栩如生的动画表情包，配著“绷不住啦！”的文字在各大群聊里疯传；甚至他瀏览器里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秘密也被公之於眾……最后画面定格在系统休眠，他自己则口眼歪斜、留著哈喇子被送进精神病院的悽惨结局。
    “妈的…”卓越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早已乱成鸡窝的头髮，胸口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却又被巨大的无力感狠狠压下去。
    窗外，天光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宿舍里杂乱桌椅的轮廓。他的室友们还在酣睡，鼾声、磨牙声此起彼伏，构成一首熟悉的宿舍交响曲。他们平凡，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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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越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摸索著抓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眼睛有些疼，也照亮了他眼眶下那两团浓重的、几乎可以送去动物园当展览品的黑眼圈。
    “拼多多就拼多多吧…九块九就九块九…”他喃喃自语，像是举行某种屈辱的仪式，手指颤抖著，带著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壮，点开了手机桌面上那个仿佛正在咧开嘴嘲笑他的红色图標——拼多多（並夕夕）。
    在搜索框里输入“高硼硅玻璃烧杯 500ml”，页面跳转，琳琅满目的商品出现，价格从几块到几十块不等。他瞪大了眼睛，反覆对比图片和参数，最终选择了一个销量最高、標题写著“实验室级耐高温加厚”却只標价9.9包邮的。
    “图片看著还挺像那么回事……希望別是玻璃脆脆鯊，一碰就碎。”他嘀咕著，点击购买，填写地址，確认支付。支付宝余额被扣掉9.9元的瞬间，他的心也跟著抽搐了一下。
    几乎就在支付成功的提示框弹出的同时，悬浮在他眼前的光屏上，第一条【高硼硅玻璃烧杯】的条目后面，缓缓亮起了一个小小的绿色√符號。
    【资源获取效率评估：中低。材质纯度存疑，预计將增加后续提纯能耗。请宿主加快进度。】系统的提示音冰冷依旧，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催催催！就知道催！”卓越压低声音，没好气地对著空气嘟囔，仿佛系统就站在他面前，“有本事你给我变点经费出来啊！九块九不是钱啊？你知道我一个月生活费才多少吗？”
    【本系统运行严格遵循『最低能量消耗』与『最大文明效益』两大核心原则，不提供直接物质与资金支持。一切需依靠宿主自身的智慧与努力。请宿主自力更生，克服困难。】系统回答得义正辞严，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卓越：“……”他噎了半天，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真是谢谢您嘞！”
    接下来的过程，就是对他钱包和心灵的双重拷问。
    某宝上的天然金刚石小颗粒，搜索结果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最终他翻遍了整个平台，找到一家看起来相对靠谱的珠宝材料小店，以“工业用磨料”为由，咬碎后槽牙花了近半个月生活费拍下了一颗0.6克拉的。
    “工业磨料……我真是个人才。”支付成功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灵魂也隨著货款一起飞走了。光屏上第二个条目亮起绿√，评估依旧是【中低】。
    阿里巴巴的鈀粉更是让他心惊肉跳。5g的鈀粉，价格看得他眼皮直跳。他不得不动用了他攒了许久、原本打算升级游戏显卡的小金库。和客服沟通时，对方反覆询问用途，他只能硬著头皮编造是“大学化学兴趣小组实验用”，对方將信將疑，但最终还是接了单。卓越严重怀疑自己的信息已经被標记了。支付完成时，他感觉自己的节操和钱包一起彻底瘪了下去。
    【资源获取效率评估：低。交易行为已引起不必要的关注。请宿主后续行动更加谨慎。】系统的评估像是冰冷的鞭子。
    但最让他头疼的，还是超纯水。这玩意儿根本不是钱能简单解决的问题。化学系实验室的管理严格是出了名的，进出都要登记，仪器使用有记录，想要悄无声息地弄出1升超纯水，难度不亚於在宿舍里手搓核反应堆。
    就在他一筹莫展，几乎要放弃思考，准备直接躺平等死的时候，系统光屏上突然弹出了一个全新的提示框：
    【检测到宿主获取超纯水困难，启动最低限度辅助：提供化学实验楼三楼东侧超纯水机实时状態及管理员张大爷的日常行为模式分析。】
    【提示：每日下午5点45分至6点整，张大爷会前往同一楼层西侧卫生间吸菸，时长约15分钟。此为最佳操作窗口期。】
    这提示宛如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诱惑，又瀰漫著巨大的风险。
    “这…这是教唆我犯罪啊！”卓越心里天人交战。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问题。去，可能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不去，系统休眠，自己变傻子……
    最终，对变成傻子的恐惧战胜了对被抓住的恐惧。
    於是，在某个黄昏，夕阳给校园里的建筑物镀上了一层慵懒的金边。卓越揣著一个从废旧饮水机上偷偷拆下来的、洗刷了无数遍的5升装空桶，心臟砰砰狂跳，做贼一样溜达到了化学实验楼附近。他假装路过，眼睛却不断瞟向楼门口和远处的厕所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手心里的汗越来越多。
    下午5点47分。
    果然，一个穿著蓝色管理员制服、头髮花白的大爷，夹著一根香菸，晃晃悠悠地从值班室出来，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地朝著走廊西头走去。
    就是现在！
    卓越深吸一口气，感觉肾上腺素在急剧飆升。他左右张望，確认附近没人注意，猛地低下头，以自己体育测时都从未有过的百米衝刺速度，嗖地一下溜进了实验楼的走廊！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隱约传来实验室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凭藉系统光屏上实时显示的、如同开了掛般的实验室布局图（甚至標註了摄像头盲区），他精准地左拐右绕，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人的路线，成功摸到了三楼东侧那间放著超纯水机的预备实验室门口。门没锁！
    他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房间中央，那台不锈钢材质、看起来就专业无比的超纯水机正在安静地工作，指示灯散发著幽幽绿光。
    “接水接水接水…”卓越手忙脚乱地拧开出水龙头，清澈到近乎无形的水流无声地涌入他带来的水桶里，发出极其细微的淅沥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敲击著他的鼓膜。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死死盯著水桶里的水位线，心里疯狂祈祷快点满。
    就在水桶快要接满，胜利在望的剎那——
    外面走廊里，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还有那熟悉的、哼京剧的声音！是《铡美案》的片段！
    张大爷回来了！比系统预测的时间早了將近五分钟！
    卓越瞬间魂飞魄散，头皮发炸！他猛地关上龙头，因为极度紧张，动作幅度过大，水流溅出来一些。他手忙脚乱地想抱起那沉甸甸的水桶，结果脚下不小心踩到地上溅落的水渍——
    “哧溜——”
    一个踉蹌，他重心失控，眼看就要抱著水桶一起摔个四脚朝天，人赃並获！
    完了！全完了！社死、处分、系统休眠、变成傻子……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千钧一髮之际，他感觉自己后衣领被人从后面猛地揪了一把，一股巧劲传来，硬生生帮他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避免了摔倒在地的巨大声响。
    惊魂未定的卓越大脑一片空白，心臟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僵硬地、一点点地回过头。
    一张清丽绝伦、却此刻写满了严肃与审视的脸庞映入他的眼帘。
    物理系的系花，常年霸占年级第一和第二名宝座（取决於她和另一位学神谁考试时状態更好）的超级学霸——苏沐。
    她穿著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勾勒出匀称的身材，怀里抱著几本厚厚的、砖头一样的英文原版专业书，眼神锐利而明亮，像冬日清晨的寒星，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和慌乱。
    卓越的大脑彻底宕机，cpu烧了。冷汗像瀑布一样从 every single毛孔里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怀里还抱著那桶滚烫的“赃物”超纯水呢！人赃並获，抓个正著！
    “卓…越？”苏沐微微偏头，清冷而带著明显疑惑的女声打破了寂静，“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她的目光扫过他怀里抱著的水桶，又落在他那张因为极度紧张而涨得通红的脸上，眼神里的怀疑之色更深了，“实验室的超纯水不能私自带出，这是明確规定。而且…你这个桶？”她看著那个明显是饮水机用的旧桶，眉头微蹙。
    “我…我…”卓越感觉舌头打了结，喉咙发乾。急中生智？不，他是急中生傻！一个荒谬到极点的藉口脱口而出：“我…我听说这里的水…呃…特別纯！泡…泡麵味道比较好！对，泡麵！我想试试用超纯水泡康师傅是不是格外香！”
    话一出口，卓越自己都想抽自己俩大耳刮子。这什么鬼理由？！
    苏沐好看的眉毛蹙得更紧了，她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著他，看了看那桶价值不菲、用於精密实验的超纯水，又看了看他脸上那副“我是智障我自豪”的表情，眼神里的情绪从怀疑逐渐转变为一种混合著无语和些许好笑的神情。她显然是听说过卓越的——一个名字起得无比响亮、但存在感极低、成绩常年在中下游徘徊、似乎隨时都在掛科边缘疯狂试探的奇行种同学。
    【警告：宿主面临重大暴露风险。逻辑欺骗失败。建议立即採用备用策略b：装傻充愣，全力扮演无知蠢货，博取同情，矇混过关。】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冰冷地响起，给出了最符合卓越当前人设的方案。
    卓越立刻心领神会，这是他唯一的活路了！他瞬间调动起全身的演技，努力瞪大双眼，摆出一脸极致无辜、茫然且愚蠢的表情，语气夸张地说：“啊？不能带吗？我真的不知道啊班长！（虽然她不是班长，但这么叫显得尊敬）我就是好奇，想来尝尝鲜…我错了！我深刻认识到我的错误了！我这就放回去！立刻！马上！”说著，他作势就要把沉重的水桶往回搬，动作笨拙又滑稽。
    苏沐看著他这副夸张的表演，嘴角似乎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她显然没完全相信，但似乎也不想深究一个“傻子”为什么跑来偷超纯水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她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充满了“算了，跟智商不在线的人计较什么”的意味。
    “算了，”她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一些，“下次別这样了，实验室有规定。赶紧离开吧，被老师或者管理员看到就真的不好了。”
    “谢谢班长！班长你真是人美心善！学习好还这么宽容！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卓越如蒙大赦，点头哈腰，语无伦次地说著一堆恭维话，也顾不上那桶快把他累死的超纯水了，脚底像抹了油一样，嗖地一下就溜出了实验室门，沿著走廊飞快逃跑，背影狼狈得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苏沐看著他消失在楼梯口，这才收回目光，又看了看被卓越遗弃在原地的那桶超纯水，摇了摇头，轻声自语：“用超纯水……泡麵？真是个奇怪的傢伙……”她想了想，还是走过去，费力地將那桶水提起，放回了超纯水机旁边妥善的位置。
    卓越一路狂奔回宿舍，砰地一声撞开门，又反手关上，背靠著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臟还在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
    “系统！系统你看到了吗！差点就完蛋了！社会性死亡！物理性死亡（被嚇死的）！”他在脑海里疯狂呼喊。
    【危机已暂时解除。宿主演技评估：拙劣但有效。】系统先是给出了一个让人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的评价，然后继续冰冷地匯报，【但超纯水获取任务失败。目標资源未被带离实验室。请宿主重新规划获取途径。剩余时间：41小时12分。】
    卓越：“……”
    他瘫软地顺著门板滑坐到地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感情刚才那番惊心动魄、尊严尽失的表演，那桶差点让他摔个半死的水——全白给了！还差点搭上他本就不多的社会信誉！
    “我的超纯水啊……”卓越发出一声哀嚎，把脸深深埋进了膝盖里。
    而在他看不见的背后，那面只有他能感知的系统光屏上，【超纯水】的条目依旧顽固地显示著【未获取】的灰色状態，像一个冰冷的嘲讽。
    夜还很长，任务依旧艰巨。卓越的倒霉日子，显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