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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顽石
    一个世纪过去了。
    事实是,罗格·多恩在黄色的沙漠中,固执地寻找了一个世纪,最终承认了这里不存在出口。
    事实是,既然他来到了这里,肯定有一条能进来的路。
    事实是,这片沙漠无边无际,烈日足以杀死每一个生命。
    事实是,这里不是復仇之魂號。
    事实是,罗格·多恩本该和他的父亲,和他的兄弟,和他的子嗣,一起传送到復仇之魂號上。
    可他现在孤身一人。
    “我是罗格·多恩,泰拉的禁卫官,第七军团帝国之拳原体,第七位回归的儿子,坚强不屈。”罗格·多恩对著空旷炎热的沙漠说道。
    黄色的沙漠没有回应,只是展现著他军团战甲的顏色。
    天空则是一片炽热的乳白色,和他头髮的顏色一样。
    这里没有太阳,可灼热的光覆盖了每一粒沙,乾燥的风不时捲起沙砾,拍打在罗格·多恩的脸上。
    这里还有一片古老的石墙,一片高到无法攀爬的褪色石块。
    它们向著沙漠远处延伸,它们只是站在那里,曲折的墙面將罗格·多恩包围,这让多恩隱约意识到,自己正处於一个巨大的迷宫中。
    他试著爬上高墙,但失败了,他爬到最高的沙丘上远眺,却只能看到更多的沙丘,更多的高墙。
    这些也是事实。
    每一天,罗格·多恩都会罗列他还能確认的事实。
    在这一个世纪的时间里,他所能確认的事实越来越少。
    “我是罗格·多恩,泰拉的禁卫官,第七军团帝国之拳原体,第七位回归的儿子,坚强不屈。”
    这里还有许多尸体。
    数不清的尸身靠著墙根,堆叠在沙丘上,一路绵延了几公里。
    他们身穿第七军团的黄色战甲,他们是罗格·多恩的子嗣。
    他们都死去很久了。
    黄色的战甲內只剩乾燥的白骨,所有战甲上的数字和標识都被磨掉了,罗格·多恩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他们是帝国之拳。
    他们可能是他带上来的连队,也可能不是。
    尸体的数量成千上万,罗格·多恩试著数过几次,但尸体的数量太多了,他用剑在他们臂甲上標记。
    在数到37409时,他的剑锋磨钝了,他也感到了疲惫。
    可沙漠之中剩下的尸体,远比他点清的还要多。
    “我是罗格·多恩,禁卫官,帝国之拳原体,第七位回归的儿子,坚强不屈。”罗格·多恩说道。
    又一个世纪过去了。
    黄沙变成了暗色,起初他没有注意到,直到某一天,他看著墙根的阴影,才发现周围发生了变化。
    天空也变暗了。
    那是蓝白色的,炽热的蓝白色,正如他眼睛的顏色。
    罗格·多恩又罗列了一遍事实。
    他需要事实,他需要知识。
    他贏得的每一次胜利,都是对知识彻底运用的成果。
    可现在,他的知识每一天都在减少,它们曾经极为丰富,比一整个星系的图书馆加起来还要多。
    但它们正在慢慢生锈。
    在泰拉围城战中,曾经有许多的事实,比这里的砂砾还要多,只有他能將其罗列,並加以利用。
    这就是为什么他才是近卫总管。
    可罗格·多恩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场战爭的重担几乎將他压垮。
    他想要从堆积如山的数据中解脱,渴望面对面地进行白刃战,渴望像个战士一样持剑战斗。
    他想和城墙上的人一起,在尽情砍杀中释放自我,让本能和肉体反应接管一切,让头脑得以休息,他想要切身参与到实际的战爭。
    挥剑、战斗、杀戮,不要思考。
    只要一会儿就行,拜託了,让他从窒息的重担中解脱一会。
    但他从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是罗格·多恩,帝国之拳的原体,坚强不屈。”
    一年年过去了,天空越来越黑,几个世纪的时光侵蚀了一切,那些子嗣的黄色战甲也磨损殆尽。
    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
    在某个世纪末尾时,天空,沙漠,墙壁,阳光,一切都化为了猩红色,就像是自然而然的锈蚀。
    有时候,罗格·多恩会想起对鲜血的渴望,他想要那种直面敌人的战斗,像个棋子般与眼前之敌廝杀,不必在万里之外殫精竭虑。
    他想要放弃无穷无尽的战爭谜题,拋下害人不浅的事实与数据,停下重如山岳的思考,不再肩负任何士兵的生命,只需要面对眼前之敌。
    放弃吧,解放吧,別无所求,不计后果,只为鲜血。
    血祭——
    “我是罗格·多恩,决不妥协。”罗格·多恩说道。
    屈服吧。
    “我是罗格·多恩。”罗格·多恩说道。
    无需此言,不要思考,那才是你所求,不是吗?
    放弃吧,屈服吧
    “我……”他说。
    只为鲜血,说出来。
    “我……”
    血,你心心念念渴望之物,说出来,只要说出来。
    “血……”
    再说一次。
    “血……”
    血祭何神?
    “我是罗格·多恩。”罗格·多恩说道。
    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时间足以锈蚀最坚硬的钢铁。
    但无法侵蚀固执的顽石。
    罗格·多恩站在石墙下,用剑雕刻著逃离的路线。
    在石墙的对面,传来了战爭的鼓动声,墙壁在轻微震动,震落的灰尘將他双手染的血红。
    “我是罗格·多恩。”罗格·多恩咳出喉咙里的灰尘。
    他已经停了一段时间了,可能休息了几天,也可能是几个世纪。
    但他打算从断掉的地方继续,於是开始大声朗诵道:
    “很久以前,一位哲学家提出了一个战爭行为框架。”
    “其表明,如果战爭能带来確定的和平,那么战爭就是允许的。”
    “受到如此观念的影响,战爭可以被划分为正义战爭——即针对外来者发动的战爭;和非正义战爭——即针对本国人民发动的战爭。”
    “这种区別始终存在,压制或消灭外部威胁,比如异形,这样的战爭是一种正当的安全措施。”
    “內战则是不公正和可憎的,血与血並非一致。”
    墙壁后的战爭声音更近了,带著超自然的脉动。
    战吼声与爆炸声齐鸣,刺激著每一位听眾的血管。
    “后来的一位哲学家,制定了作为文明社会战爭基础的主要標准——正当权威和正式理由。”
    “只有国家的领导者才能宣战,只在有合法理由的情况下才能宣战,否则战爭將属於非法,应当被禁止,即使对神来说也是如此。”
    墙壁后的战爭噪动变成了爆吼。
    屈服,放弃,不要思考。
    说吧,血祭血神。
    “没有神。”罗格·多恩低语道:“连你也不算。”
    他继续对著墙壁凿刻地图,但先前留下的地图消失殆尽。
    他发现猩红的墙壁变为白色,发现自己脚下不是沙砾,发现那些锈蚀的知识正在回归。
    一切都变了。
    “轰隆!!!”头顶传来了炮弹轰击的声音。
    ——除了墙壁后面的战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