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 年 10 月 30 日傍晚,北平王府井大街灯火初上,东来顺饭庄的幌子在暮色中摇曳。
这家 1903 年便开业的老字號,以铜锅涮羊肉闻名北平。
肉质鲜嫩、麻酱香醇,是达官显贵、市井百姓都追捧的好去处,1930 年正是其声名鼎盛之时。
此时,刘镇庭的副官长兼侍卫长陈二力,换上一身青布长衫,来到了饭店门口。
他身后跟著四名身著便装的警卫,皆是豫军警卫营的精锐,腰间暗藏驳壳枪,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刚走到东来顺门口,掌柜的王福田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双手抱拳:“二爷,您可来了!雅间早就给您留好了,还是您常坐的『松风阁』!”
王福田是东来顺的老掌柜,眼色活那叫一个好,嘴巴那叫一个甜。
而陈二力这个刘镇庭的亲信,虽只掛著中校军衔。
但他既是刘镇庭的副官长,管著少帅的日常起居和很多机密要务,又是少帅的侍卫长,手握少帅警卫的调度权。
看似军衔不高,实则是少帅最亲信的人之一。
所以,整个豫军上下,乃至刘镇庭到过的地方,没有人不敢不给陈二力面子。
而且,他大哥陈大力,还是大帅刘鼎山的总侍卫长,负责整个帅府的安全。
所以他这號人,他的这个位置,可以说:“加糖不一定甜,但加醋绝对酸!”
只要不在刘镇庭身旁,就是许多师、旅长等军官,都得恭敬的主动打招呼。
有些人为了拉关係,甚至还跟陈二力称兄道弟。
即便是豫军中的几位军长和几位重要人物,见了他也同样客客气气的,甚至亲切的喊他二力兄弟。
所以,一直都有人想要拉拢他,送礼、送女人的络绎不绝。
但是,不管多少人想要拉拢他或者打探消息,都被他一一回绝。
忠厚本分的陈二力,也清楚自己的一切,全是靠著少帅的威望。
若是打著少帅的名號胡作非为,占了不该占的便宜,会坏了少帅的名声。
甚至可能被人抓住把柄,给少帅添乱。
他大哥也多次耳提面授,告诉他千万不要辜负两位帅爷对咱兄弟的信任。
所以,陈二力一向都很谨慎。
王福田虽然不知道陈二力的真实身份,可看他这副打扮和气度,就明白这人是个大人物。
加上有一次,二十九军的一名少將旅长来这用餐,还主动上前搭话,並且还十分的恭敬、客气。
这让王福田更是不敢怠慢,一口一个 “二爷” 叫得格外殷勤。
他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乖巧的说著:“二爷,老规矩都给您备好了:铜锅、清汤、现切的羊肉,现和的芝麻酱,还有新鲜的豆皮!”
陈二力笑著点头,跟在王福田身后,朝雅间走去。
作为少帅的亲信,陈二力不敢沾染任何不良嗜好。
不贪財!不沾大烟,更是不好色。
尤其是在娶了警卫副营长苏昭名的姐姐后,真正做到了洁身自好。
但是,人毕竟都有各自的喜好。
而陈二力呢,就喜欢吃,尤其是吃辣!吃豆皮!
辣椒炒豆皮、炸豆皮、凉拌豆皮,只要有豆皮,就有食慾。
尤其是在涮羊肉的同时,配上新鲜的豆皮。
清汤滚过的豆皮吸满麻酱和辣椒的滋味,是他认为最美味的。
雅间內,铜锅早已架好,炭火正旺,清汤翻滚著葱段和薑片。
王福田亲自伺候著,指挥伙计端上一盘盘码得整整齐齐的羊肉,还有一大碟切成丝的鲜豆皮。
“二爷,您慢用,这豆皮是今早刚做的,还带著豆香呢!”
陈二力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起几片羊肉,涮得变色后捞出。
蘸上满满的芝麻酱,再蘸上红彤彤的辣椒油,塞进嘴里,满足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接著又夹起一大筷子豆皮,软嫩鲜香时捞出,吃得不亦乐乎。
四名警卫则在隔壁雅间用餐,隨时听候吩咐。
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陈二力擦了擦嘴,心情格外舒爽。
吃完饭后,他掏出五块大洋放在桌上,对王福田说:“王掌柜,结帐。你家的涮羊肉还是这么正宗,豆皮也嫩,我下次还来。”
五块大洋在 1930 年可不是小数目,足够普通人家过一个月,而东来顺一顿上等涮羊肉,也就一块大洋左右。
但陈二力从不占人便宜,毕竟人掌柜亲自服务,自己和弟兄们还占著两件雅间。
可王福田却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哎呦!二爷,今就不收您钱了。”
“您的饭钱,早就有人给您结了,人家还预付了一年的饭钱。”
“说是您朋友,以后您来东来顺,隨便吃,他包了。”
“什么!” 陈二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猛地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他本就黝黑的脸庞,此刻更是透著一股怒气,冷声质问道:“谁给我结的!”
“这…… 这位爷没说姓名,只说是您的好朋友,让我务必伺候好您。” 王福田冷不丁的被他的气势嚇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道。
陈二力心中的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冷笑了一声,他漠然说道:“王掌柜,你確实很聪明,也確实很会来事!但是,有时候太聪明了,会聪明过头的。”
这番话,说的王福田顿时冷汗连连。
而后,陈二力指著桌上的五块大洋,语气严厉的说:“我陈二力吃饭,从来都是现钱现货,从不欠帐,更不会占別人的便宜!”
“你把我的钱收下,把那个人预付的钱给我退回去!”
“另外,帮我告诉他,我陈二力不吃这一套!”
说罢,气冲冲的起身就往外走。
王福田已经急得满头大汗,连忙解释道:“二爷,这…… 人家没留姓名,只说是您的好朋友,我不知道该向谁退啊?”
走到门口的陈二力,猛地站住后,冷哼道:“不知道,那你就留著吧!”
“还有!我今天这顿饭的钱,你必须收下!因为,我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他的態度坚决,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王福田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惹恼了这位爷。
焦急之下,哭丧著脸,跟在陈二力屁股后面,不停地哀求道:“二爷,您別生气,我这就想办法找那位爷退钱…… 您可千万別不来啊,东来顺离了您这样的贵客,可就少了好多光彩。”
陈二力没再说话,转身带著警卫就往外走。
他心里憋著一股火,琢磨著到底是谁在背后搞这套,是豫军內部想拉拢他的將领,还是北平城里其他势力的人?
不管是谁,这件事他都会上报给少帅。
否则,怕以后就说不清了。
气冲冲的他,刚领著人走出东来顺大门,就见街对面站著一名男子。
此人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一身灰色长袍,但身姿英武挺拔,眼神锐利如鹰。
身后跟著两名同样精干的隨从,正看著这里。
看到陈二力阴沉著脸走出来后,这名男子意识到,马匹拍到马腿上了。
既然已经弄巧成拙,他也顾不上那么多,连忙迎了上去。
作为刘镇庭的侍卫长,陈二力很快也注意到了这几人。
陈二力脚步一顿,眉头皱起,他不认识这人,但对方身上的气场不一般,绝非普通人。
四名警卫立刻上前一步,將陈二力护在身后,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驳壳枪。
这名男子却连忙將双手举了起来,放在陈二力等人能看到的地方。
主动走上前后,距离陈二力三步远停下,拱手道:“陈侍卫长,对不起,是在下鲁莽了。”
陈二力愣了一下,对方直呼他的职务,显然是认识他的,可他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人。
“你是谁?刚才的饭钱,是你付的?” 神情警惕的陈二力,立刻问道。
男子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温和了些:“在下陕西省省主席、第七军军长杨呼尘。至於饭钱,確实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没想到让陈侍卫长发火了,是在下考虑不周。”
“杨呼尘?陕西省省主席...” 陈二力神情一怔,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