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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陛下,请自重!
    此时,在昔日樵西村的屋舍之內,天子刘协正被一眾汉室老臣团团围住。
    杨彪更是俯身蹲在刘协面前,目光灼灼,神情凝重至极,沉声说道:“陛下,眼下您必须做出一个关乎命运的重大决断。”
    刘协的眼眸微微颤动,隨即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他方才连吃了五碗饭。
    此生从未尝过如此美味的饭菜,汤汁拌饭大口吞咽,第一碗甚至来不及细品滋味,紧接著,饱足与欢愉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后几碗再也无法遏制食慾。
    如今饭毕,许枫不在,曹操也不在,唯有这些汉臣依旧环伺左右,他只能下意识地打著嗝……
    看来眾人也都已用膳完毕。
    “什、什么决断?”
    刘协望著杨彪的眼睛,语气中透出一丝怯意。
    “要正式认许枫许大人为舅父,真心实意地认下——不论外界如何议论,您先前那番话既已出口,曹操也已知晓。据我所知,许大人並非出身世家高门,实乃自幼被遗弃之人……”
    “从小流落於乡野村落,自此沦为平民百姓。陛下,您必须认他为舅,不必理会他人非议,只管坚定承认便是。”
    “为何……非要如此?”
    刘协声音微颤,因杨彪的神色,以及董承等公卿大臣脸上那一致的迫切,甚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仿佛只要他不点头,这些人便会当场震怒。
    自幼长於董太后宫中,刘协深知自己並非亲生血脉,地位本就微妙,一向寄人篱下。
    因此,他早已练就察言观色之能。
    他最不愿见到的,便是旁人为难的模样。
    “无需多问,陛下,此刻您尚不能明白其中深意,但此事必有其用……您只需认下许大人为舅父便可,切记——一口咬定!”
    “好……我答应。”
    刘协面色复杂,然而这些公卿大臣一路上待他恭敬有加,绝无加害之意;若真有歹心,早就在顛沛途中下手了。
    他们歷经数次兵变,就连杨定这等人,也因护驾艰难而中途反叛。若非太尉杨彪拼死相保,恐怕他如今早已命丧黄泉。
    “朕明白了,定当遵从太尉教诲,认许……许大人为朕的舅父。”
    “誒,好,好啊……”
    杨彪长舒一口气,隨即转向身旁的张喜、董承,以及几位年迈体衰的汉臣,正色道:“诸位请牢记——此事须深埋心底,纵使身死,也必须坚称许大人乃陛下亲舅!”
    “唉,此事重大,我等岂会不知。”
    “是,谨遵陛下旨意。”
    “如今最值得庆幸的,莫过於……我们终於逃出生天了……”
    “实在不易啊!呜呜呜……”
    群臣纷纷垂泪,满脸沟壑间滑落晶莹泪珠,宛如枯花重绽,门外守卫亦为之动容。
    而屋內几位终生效忠汉室的老臣,则低声嘆息,百感交集。
    若许枫成了舅父,那他便是……
    国舅了。
    一个出身寒微的书生,竟能得此殊荣,实乃祖宗积德,堪称千百年来最为幸运之人。
    “我等苦读诗书数十载,方得今日之位,心怀安邦定国之志,奈何时运不济,无力挽狂澜於既倒。而这寒门子弟,却因际遇巧合,一跃而成国舅,其中况味……令人唏嘘。”
    “此乃天命也……”
    “恐怕许大人若闻此讯,必將欣喜若狂,得意忘形。”
    “天子舅父,这是何等尊崇的身份。”
    眾人低声私语,感慨万千。
    就在此时,许枫与曹操已將陈留兵马带至樵西村。
    张辽深知事態重大,立即请太守程昱下令,召集陈留各县富商豪族尽数返归,並安排地方官员於村口列队相迎。
    城中百姓凡品行端正者,亦获准入城观礼。
    更备下最为华贵的车輦与仪仗,三百侍女列阵,六千甲士自陈留城內绵延而出,另有一万大军布阵於旷野,恭迎圣驾。
    这般排场,已是陈留所能倾尽的全部之力。
    布置妥当后,张辽方才折返回樵西村,寻觅曹操与许枫二人。
    “陛下,一切安排妥当,可先移驾陈留驛馆。”曹操立於门前稟报导。
    “驛馆?!”一位汉室老臣低声惊疑,“怎会是驛馆,而非衙署?此乃当今圣上,理应入住官衙才是。”
    “曹公……”
    杨彪亦面露不悦,目光投向曹操。他们这些汉室元老,如今圣驾归来,居所稍优,本是情理之中,至少该有基本体面。
    “嗯,此事我亦思虑过。若诸位大人觉得不妥,不如亲自去安排?”
    曹操挺身而立,鬚髮微扬,面上浮起一抹浅笑,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眾臣。
    “这……曹公,我等实乃为陛下安危计。”董承急忙出声解释。他出身寒微,因女儿为天子贵人,方得躋身朝堂,位列公卿。此刻最惧曹操动怒,若被弃於荒野,遭山贼劫掠,岂非前功尽弃?
    眼下顺从,或还能保一官半职。
    “纵使陈留富庶,终究不过郡县,未备行宫亦属常情。还请诸位大人暂依曹公安排,先寻安身之所……”
    正说著,夹在两名宦官之间的刘协怯生生开口:“爱卿,朕……朕想与舅舅同住……”
    舅舅?!
    曹操猛然一怔,诧异地望向许枫。
    许枫更是满头雾水。
    “我是你舅舅?”
    “正是!”刘协语气坚定,“您自幼生於河间北地茂才村。母亲幼时曾对我说,她有一位族弟,乱世中失散,临行携一本奇书——那便是《天经全书》。您,就是我的亲舅舅。”
    此言一出,许枫脑中轰然。
    这谁编的剧本?!
    《天经全书》?哪来的这劳什子书?明明是曹操隨口胡诌的!这孩子怎么照单全收还不带怀疑的?!
    让我当你舅舅?我可没这心思!带著个小皇帝累都累死了!
    “舅舅!您就是我舅舅!”
    刘协情绪激动,身子微微颤抖,挣脱宦官搀扶,向前几步踉蹌走近。
    別看他年仅十三四岁,这一番情態却演得真切动人。
    话音未落,他猛然扑入许枫怀中,在满朝文武注视下,在曹操目光之中,紧紧抱住。
    然而许枫忽地抬手,冷然推开,淡淡道:“陛下,我身上並无所谓《天经全书》。我確在茂才村长大,那地方不通商旅,小径纵横,车马难行。而您家世居洛阳,相隔数百里,竟特地跑去那儿遗弃一个孩童?若有这笔盘缠,早该安安稳稳过日子了。咱们断无可能是什么舅甥,陛下,请自重。”
    你……
    自重?!!!
    许枫竟拒认国舅之亲!!!
    杨彪当场愣住,心中震惊无比:这人……这人莫不是疯了?!
    天下士人无不削尖脑袋往权贵之家钻营,有人甘为赘婿,只为一步登天!
    寻常儒生求一职位,尚需名师引荐,乡党评议德行才学,或借月旦评博取名声。
    如今天梯就在眼前,唾手可得,许枫竟一脚踢开?!
    还如此嫌弃?!
    刘协顿时呆立原地。
    隨即,泪水涌出。
    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舅舅!您就是我舅舅啊!!”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我是天子啊!为何人人避之如蛇蝎?
    我竟被许大人嫌弃……
    许枫嘴角微抽,默默后退一步。
    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哭也没用,別指望我会心软。
    “哇啊啊——!!!”
    这一下,刘协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那真叫一个心如刀割啊,一想到自己厚著脸皮去攀附一个素未谋面的“大哥哥”当舅舅,连祖宗的尊严都拋在脑后,结果还被人断然回绝,这种滋味,简直羞愤欲死!
    “陛下,陛下莫要伤心……”
    “陛下……哎呀!许大人!!”
    “许大人,天子金口玉言,怎会有差?您必定是皇室至亲无疑。”
    许枫也恼了,这些人莫非疯魔了?我是不是他舅,我自己还能不知?!
    “你们凭空捏造,污衊於我清白!!!”
    他猛地退到曹操身旁,赵云自然紧隨其后。
    两人经过一脸茫然的典韦时,顺手拍了下他的脑袋:“走了,傻大个。”
    “主公!!!您可得为我做主啊!我这就回家吃饭去了!”
    许枫一听,立马掉头就走,翻身上了绝影,准备开溜——这锅谁爱背谁背去!这些老汉臣分明是想拉他当替罪羊,让他做天子的挡灾符,將来雷劈火烧都往他头上招呼。
    谁乐意干这等蠢事?!
    典韦迷迷糊糊地爬上马,闷声问道:“大人,您……真是陛下的二舅不?”
    “不是!!!谁说我是二舅了?哪冒出来的二舅?!”
    许枫一声怒吼,吼得典韦浑身一震,缩著脖子往后躲。
    三人匆匆离去,留下一群面面相覷的老臣,以及嘴角微扬、摇头轻笑的曹操。
    那几位汉臣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这……许大人,竟如此淡泊名利?”
    “方才我们还道他会欣喜若狂,谁知人家恨不得把这事埋进土里,这可真是……”
    陈留的灯火与喧闹,让杨彪等老臣仿佛重回昔日太平年景,脸上终於浮现出久违的舒展笑意。
    那些早已沉寂多年的“轻抚鬍鬚”、“谈笑风生”等举止,也重新回到了他们身上。
    只是刘协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抵达陈留的。
    他始终处於一种恍惚状態,呆滯地望著车轮滚滚向前,整座城的欢腾与喜庆,似乎与他毫无关联。
    他只觉得四周太过嘈杂……
    “被拒绝了……为何会这样呢?”
    许枫那一句“请自重”,像一把钝刀狠狠刺入刘协稚嫩的心灵,正是令他如今神思恍惚的根源。
    “这就是陈留……以后,我还要去许昌……”
    刘协四下张望,这里的屋舍远不如长安那般雄伟壮丽,街市也不及长安那般人潮汹涌,但这里的百姓,却是真心实意地笑著。
    呵,能笑得出来,也算是一种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