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
曹操轻唤一声。
许枫从屋內缓步走出。他刚陪献帝刘协用罢膳食,出来时並未向那些公卿大臣行礼致意。
径直走向曹操身前。
这一举动,顿时让杨彪面露异色。
“许大人。”
“这位是……”
许枫本不识这些老臣,毕竟半个时辰前,他还以为他们不过是些从外郡流离而至的难民罢了。
“老夫杨彪,现任太尉。”
太尉,位列三公之一。
“许大人,在下张喜,现任司空。”
“在下董承,大汉卫將军。”
……
许枫逐一与诸位老臣见礼,神色平静,並无半分倨傲或不耐,举止得体,礼数周全。
隨后他回到曹操身边,二人四目相对,心意相通,已然明了彼此所思。
曹操拉著许枫继续前行,隨即命张辽返回陈留调兵接应,將仪仗队列安置於陈留城外。
此处距城尚有数十里山路,若乘马车恐顛簸难行,故安排马车停驻於陈留城外五里之处。
走不多时,曹操忽然带著几分疑惑开口:“你是天子刘协的舅舅?”
“胡说!我若有这般侄儿,还不活活累死?我可不是。”许枫当即微微后仰身子,心头警铃大作——老曹这话必有蹊蹺。
果不其然。
曹操嘿嘿一笑,道:“不重要,他说你是,那便是了。”
“此话怎讲……”
“天子生母之事早已不必深究。我只知他自幼在董太后宫中长大,通晓诗书,品性温良。如今对外宣称是你亲侄,也未尝不可信。”
曹操嘴角微扬,神情意味深长,许枫立刻嗅到了麻烦的气息。
“你不会真打算让我去照看这孩子吧?”
许枫皱眉压低声音,苦笑道:“我还真不如在这儿安心做个养殖大户来得自在。”
“誒,非也非也!”曹操连忙拉住他,“逐风,听我说,如今天子已至我兗州境內,我自当恭迎入宫。可这些司空、太尉、卫將军之流,若无人震慑,怕是要以为自己仍是朝廷柱石了。”
许枫一听,便知曹老板心中盘算。
分明是想让自己扮那白脸,去敲打这群落魄权臣。
说到底,就是在“植树节”时给他们心里种种树——一个个穷困潦倒,眼看就要沦为乱世刀下亡魂,却还在那儿摆什么太尉架子、司空威风。
无兵无势,连立足之地都难保。
“逐风,我知道你厌恶沙场拼杀,更愿身处安稳之所。”
曹操开始循循诱导。
“你想啊,若你能自由出入皇宫,日后定能常居后方。况且身为皇亲,纵是公卿大臣,也得对你恭敬三分。”
“你便可免於征战,替我稳固后方大局。”
曹操挤眉弄眼,说得煞有其事。
这话……
许枫不得不承认,確有几分道理。
但此事如同捧著烧红的铁块,烫手得很,牵连极广。
沉吟片刻后,他仍摇头拒绝:“我不干!”
“为何?!”曹操愕然。
“表面看安排妥当,实则危机四伏。倘若有人诬陷於我,说我逾越主权限界,暗通汉室图谋夺权,意图掌控你的兵马,届时如何自辩?”
许枫语气坚决:“若我日日伴於天子身旁,等他成年要收回权柄,又该如何?兗州现有青州降兵八万,虎豹骑精锐,虎賁军五万,徐州丹阳兵亦有八万……这些兵力,难道尽数奉还?”
“这……”
曹操闻言,也不由陷入沉思。
的確如此。
若真有那一日,该如何应对?
手中的兵权,岂能轻易交出?
天子成年后,又该如何相处?
而许枫若长期隨侍君侧,將来被人指控与天子合谋削藩夺兵,动摇根本,自己又该以何態度待他?
想到此处,曹操猛然睁大双眼,目光如炬地盯住许枫,“皇亲贵胄你竟全然不要?!看得这般透彻,逐风啊,我当真由衷敬佩你。”
“別,別……”
可如今曹操也陷入了踌躇。
该如何处置这位天子呢?
若如董卓那般专横跋扈,那些公卿大臣必然心生抗拒,更不必说荀彧——那人可是对汉室忠心不二,必定会口诛笔伐於我。如此一来,局面便棘手万分……
许枫缓缓道:“不如先修缮宫室,暂作安置。这段时日,主公仍以君臣之礼相待天子;其余朝臣,则各归其位,不动分毫,好酒好肉供养便是。”
“然后呢?”曹操眨了眨眼,轻声追问。
“迎天子入许昌,论功行赏。凡隨驾而来者,无论功过,皆一一表彰,不遗一人。再发檄文,遍召天下诸侯前来勤王称臣。”许枫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如此一来,主公便可名正言顺执掌权柄,使天子虚位,而实权尽归於己。”
“嘖……”
曹操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挣扎之色。
他仍在迟疑。
此事关係重大,绝非三言两语便可定夺。
“逐风,你且说说看——我曹孟德,於这汉室而言,究竟是忠,还是奸?”
曹操忽然沉声开口,语气凝重。
许枫一怔。今夜风清月朗,凉意拂面。
他从未想过,曹操竟会向自己问出这般问题。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哪怕是一个已立下济世功业的梟雄,也会在深夜中叩问本心,怀疑自身的意义。
他认真望著眼前的曹公——三十九岁的曹操,早已褪去了少年游侠般的轻狂意气,取而代之的是歷经权谋洗礼后的梟杰风范。挺拔的身姿与宽阔的肩背,无不彰显著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威仪。
凝视良久,许枫並未急於作答。
他深知此问之重,重到一字一句都可能悄然改写“奉天子以令诸侯”的歷史轨跡……
曹操亦格外在意许枫的回答。
因为他清楚,这个年轻人与寻常谋士截然不同——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不贪荣华,不受俗规所缚;虽为儒士,却不显迂腐酸涩;看似武夫,却又怀文人独有的胸襟气度。
总而言之,极为特別。
许枫曾於某部杂录与野史笔记中读到一段传闻:关於曹操早年志向的揣测——据说,他最初所愿,並非篡权夺势,而是做一位镇国大將军!镇守边疆,抵御外族。
纵使大汉衰微,也要护其尊严,不容异族凌辱。
然而乱世骤起,烽火四起,他不得不运筹帷幄,扫平群雄,最终成为一代军事家、战略家。
念及此,许枫郑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主公於大汉有恩,於万民有德。若能施仁政以安百姓,而您本身亦是汉人血脉,那么这天下……姓不姓刘,並不重要,依旧是我们的大汉江山!”
“我所期盼的,是一个强盛的大汉!而非一个病弱不堪却標榜正统的空壳朝廷!!”
话音落下,许枫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
曹操瞳孔剧烈一震,双肩微微颤抖。
这番言语,实在太过惊人。
他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之中。
古往今来,哪位臣子敢如此直言?!这岂非等同於大逆不道?依律法,他此刻便可將许枫当场斩首。
可许枫眼中的真诚,与胸中奔涌的热血,却如烈火般扑面而来,竟让曹操也为之动容。
剎那间,他激动地一把抓住许枫双肩,声音澎湃如潮:“逐风!有你这一席话,我曹操纵使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也无怨无悔!即刻起——迎天子入许昌!”
“此后,我必封你为我的大將军!与我並肩征伐天下!”
啪!
许枫猛地挥开曹操的手,连连后退几步,连连摆手:“打住!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讲!免谈!不去不去……”
“哎?!”曹操顿时歪了脑袋,满脸不解地盯著许枫,“那你他妈刚才说得那么慷慨激昂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