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內城。
    刘协默默站在高台看风景。
    夕阳的光辉，照耀在对面承光殿上。
    仿佛大汉帝国的余暉，让人无比留恋。
    他已经许久没有召开大朝会了。
    因为属於他的臣子越来越少了。
    自从二十四年前，自己从洛阳被曹操迎奉至许都。
    曹操在此修建城池、宫殿、街房、民宅、官署。
    一时间，大汉八方英才，如过江之鯽匯聚许都。
    当时的朝堂，可谓谋士如云，猛將如雨，许都炙热无比。
    曹操还在许都周围屯田，令军民开荒播种，以適应战爭的需要。
    刘协曾经天真的以为，大汉又迎来一位霍光，將再次走向中兴。
    那时的曹操还算低调，以司空录尚书事，总揽朝中军政大权。
    但刘协很快发现，曹操表面谦恭，实际上跟其他军阀没有区別。
    他对权力同样执著，天子、百官依然被架空、掌控。
    等到建安十三年，曹操彻底平定北方群雄。
    恢復前汉丞相制度，自任丞相，就越发显得霸道起来。
    等到建安十八年，受封魏公之后，更是设魏国百官，用天子仪仗。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明白，曹操以魏代汉之心，早已昭明天下。
    想到这里，刘协轻轻嘆了口气。
    他並非没有忠心耿耿的大臣，只可惜他们都死了。
    且不提死於董卓、郭汜、李傕等人手上的伍孚、王允等人。
    在洛阳被曹操迎奉时，身边护卫的韩暹、杨奉被迫离开，一死一亡。
    等到了许都之后，朝中依然有许多臣子拥护天子，反对曹操擅权。
    奈何先是爆发了衣带詔事件。
    车骑將军董承为首的眾位大臣惨遭曹操杀害。
    连怀有身孕的董贵人，亦不得倖免，被曹操下令縊死。
    杀死董承、种辑、吴硕、王子服等人后，曹操藉机清洗朝堂。
    倒是皇叔刘备提前逃出许都，可惜不久也在徐州被曹操击败。
    从那以后，天子权威日益沦丧，曹操独揽朝政作威作福。
    过了没几年，伏皇后深恨曹操欺凌天子，把持朝政。
    悄悄写信给国丈伏完。
    希望伏完能暗中联络大臣，反对和制衡曹操。
    伏完是当朝大儒，又是桓帝女婿，一向对汉室忠心耿耿。
    奈何本人生性胆小，伏完並没有敢付诸行动，信件却被僕人泄露。
    恰逢曹操赤壁之败逃回许昌，为树立威望打击天子威信。
    藉机逼伏完交出辅国將军印綬自杀，连伏皇后也被强令废杀。
    即便如此，朝廷之中依然有忠臣。
    如少府耿纪、丞相司直韦晃、太医令吉本。
    去年他们趁著曹操率兵与刘备激战於汉中，起兵反曹。
    耿纪、韦晃等人率家僮、门客千余人，突袭焚烧丞相长史王必的军营。
    王必为曹操亲信，奉命镇守许都安危。
    当时一度被打的措不及手，几欲落入下风，甚至中箭受伤。
    奈何典农中郎將严匡，率领屯田兵从城外杀入，让此次行动功败垂成。
    最终严匡、王必联手，將耿纪、韦晃、吉本，及吉本两个儿子斩杀。
    隨后曹操大怒，下令在许都城內展开一场残酷的大清洗。
    不仅耿纪、韦晃、吉本宗族、亲戚被牵连，连当夜救火的百姓也全被以谋反罪诛杀。
    这一场血淋淋的大屠杀，让许都城內忠心於汉室的臣子又少了一大批。
    再加上曹操建立魏国，以魏代汉意图明显，有志之士纷纷涌往鄴城。
    曾经繁华兴盛的许都，就这样默默的走向没落，人烟渐渐冷落。
    隨著夜色渐浓，刘协依旧在仔细看著眼前的城池。
    曾经灯火辉煌、人声沸鼎的许都，居然灯火阑珊车马稀。
    “陛下，入秋了，高颱风大，小心著凉啊！”
    皇后曹节不知何时出现，有些心疼的给刘协披上披风。
    刘协扭头看了眼这个小他十多岁的女子，曹操的亲生女儿。
    这一刻刘协的心情是极为复杂的。
    他內心恨极了曹操，可是这个女人眼里满满的都是他。
    不仅仅是曹节，连曹宪、曹华，对待自己都恭敬毫无二心。
    或许曹操將三个女儿嫁给自己，便是要消磨自己的抗拒。
    一想到这里，刘协恨曹操，更恨自己的软弱无能。
    当初董卓夸讚自己聪明伶俐，又有谁知道自己也贪生怕死？
    明明身为大汉天子，口含天宪，一旦面临刀兵威胁就不敢反抗。
    在董卓手里是这样，在李傕郭汜手里是这样，在河东是这样。
    哪怕到了曹操手里，依然摆脱不掉被人操控摆布的下场。
    若是自己能有刘备刘玄德的坚毅、果决，或许大汉也就不一样了吧?
    如此思来，大汉的没落又如何怪的著眼前这个温婉的女子呢？
    曹节敏锐察觉出刘协眼神细微感情变化，心中也是一暖。
    她紧紧握住刘协的双手，满脸关怀的抬头看著他：
    “陛下近日饮食难进，妾身手书给父亲，让他增加天子用度。”
    “只可惜如今关羽北伐襄樊，父亲忙著抽调各路兵马救援，无暇回信。”
    “臣妾向严匡討要了数十只肥羊，两位妹妹正在烹煮羹汤，不若陛下前去品尝？”
    听到曹节提及襄樊战事，关羽让曹操焦头烂额。
    刘协凭藉敏锐的政治嗅觉，立刻猜出襄樊战况对曹操不利。
    没想到当年被曹操撵的如丧家之犬的刘备，如今竟有如此本领。
    先是在汉中强势击退曹操，夺取了汉中，部將关羽又在襄樊建功。
    他心中微微感嘆，或许自己真的没有能耐兴復大汉。
    刘备，刘玄德！
    朕知道你夺取汉中之后，自称为汉中王。
    数十年来矢志不渝的要兴復汉室，屡败屡战绝不气馁。
    若你真有能力兴復大汉，那这个兴復大汉的担子便交给你吧！
    想到这里，刘协放下沉重的心情，整个人忽然变得轻鬆了起来。
    轻轻挽起曹节手臂，刘协轻声笑道：
    “那便请皇后带路吧，我倒要好好尝尝汝姐妹手艺。”
    刘协在宫中彻底放鬆下来，接受了现实。
    外城的严匡、杜袭两人却更加忙碌起来。
    许都的朝廷，在魏国百官体系挤压下，早已落寞无比。
    不过曹操依然非常重视许都朝廷，重视把控许都的舆论宣传。
    在关羽北伐襄樊期间，曹军不断宣传襄樊前线打了一连串胜仗。
    杜袭、严匡更是卖力的为襄樊战报，进行一番包装再对外宣传。
    然而这些舆论宣传，只能糊弄许都城內的普通人。
    根本糊弄不了许昌內外的大小官员，他们对此嗤之以鼻：
    我们確实废材了点，却不是傻子，尸位素餐和傻子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