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们眼眶都红了,时不时拿袖子在眼睛上蹭一下。
如此惨状,山脊上比比皆是。
不远处,小六蹲在地上,不知从何下手。
这块是爆炸最激烈的地段,地上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不对,是连完整的四肢都找不到。
只有碎肉和碎骨,有的混在泥里,黑红黑红的,跟焦土粘在一块,分不清谁是谁。
觉廷看状,带著寨民过去:“六哥,你歇著吧,我们来收。”
小六的嘴张了张,没说出来,默默站到一边,把地方让出来。
寨民们跪在地上,用手一点一点刨。
每找到一块属於亲人的遗物,一根手指,一个木牌,甚至只是一块衣角,都像抱著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紧紧搂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看。
小六不敢看了,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些肉块,昨天还是活生生的人。
会说话,会笑,会轻轻拍他,和他比划。
现在,现在居然连完整的尸首都凑不齐。
老油条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安慰著,他懂小六心里的痛。
一小时后。
“越哥。”童詔对项越说。
“嗯。”
“都收完了,三十七人战死,收出来的,装不到二十副担架。”
项越没说话。
童詔也没再说,两个人站在那儿,看著焦土失了神。
风从山脚吹上来,呜呜响,像是在哭。
最终,他们只能在山脊上挖出个大坑。
合葬坑。
当所有的遗骸都被小心放入坑中,新土一点点填上,最终成了个土堆。
项越蹲在土堆前,拿出三根香菸,点燃插在坟头。
菸头在风里明灭,菸灰被吹散,落进土里。
边上,童詔拧开白酒的瓶盖,递了过去。
项越仰头灌了一大口,把剩下的酒洒了下去。
“对不起啊,你们把命都给了我,我却不能带你们回去。”
“不过你们放心,我项越答应你们的,一定会做到。”
“在你们面前,我发誓!”
“以后,寨子里的小娃,想姓项的,都可以姓项!我会带著他们,吃饱饭,读上书,让他们堂堂正正地,做个人!”
“只要我项越还活一天,这个承诺,就有效!”
“你们安息吧。”
说完,他后退一步。
童詔站在他身边,神情肃穆。
“全体,脱帽!”
唰!
在场的所有人,齐刷刷摘帽。
“向牺牲的英雄,鞠躬!”
项越、童詔、所有洪星的兄弟,向著新坟深深弯腰,弯了很久。
原本还在压抑哭声的寨民,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了。
洪星的兄弟在他们眼中就是天神下凡,这些地位与他们天差地別的人,竟然为他们的亲人行大礼!
这是他们一辈子都没得到过的尊重。
“哇!!!”
年轻的寨民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活著的寨民都瘫坐在地上,任由眼泪和悲伤將他们吞没。
他们哭自己的父亲,哭自己的兄弟,也哭几十年来,他们受的所有委屈和不公。
哭了许久,声音渐歇。
项越走到觉廷身边:“我先带兄弟们和伤员去坤夫的大本营,休整治疗。”
“你这边,我留十个兄弟给你,你们现在就去瀑布后面,把其他人都接过来。”
他用力按了下觉廷的肩膀:“我在坤夫大本营,等你们回家。”
觉廷点了点头,两拨人就此分开。
项越带著大部队往山下走,觉廷带著寨民往深山去。
远处密林里。
阳光照在望远镜镜片上。
镜片后面,一双眼睛怨毒地注视著山脊上发生的一切。
他看著项越的队伍渐渐走远,看著觉廷带著人消失...
......
另一边。
三辆军绿色的运兵车,在土路上疯狂咆哮,黄土不停被捲起又被车轮拖出老远。
车厢里闷得像蒸笼,连虎坐在阿炳旁边,伸手摸了摸他额头,还是烫。
阿炳躺在担架上,脸白得跟纸似的,嘴也没有血色,呼吸又浅又快,所有得一切都在告诉连虎,阿炳的时间不多了。
对面坐著的是小九,手里举著吊瓶,车子一顛,吊瓶晃一下,塑料管子跟著甩,嚇得他赶紧扶稳。
“还有多久?”连虎问,眼睛没离开阿炳。
“快了快了,再有一个多小时就能出境。”小九低头看了一眼地图。
“刚才那个诊所买的药起作用了吗?”连虎又问。
“应该有用的!消炎针打了,吊瓶也掛上了,疤蛇刚才还睁了一下眼,又闭过去了。”后面的小兄弟赶紧回话。
连虎嗯了一声,揉了揉胸口,两根裂了的骨头还在疼,每顛一下就疼一下,只能咬著牙硬扛
车子还在顛,阿炳的身子跟著上下晃,不知道时不时疼的厉害嘴里呜了几声,连虎赶忙揍过去听,也没听出来说的是什么。
“再开快点。”他伸手摸了下阿炳的脑袋,忍不住催促。
“虎哥,已经最快了!”小九拍了拍连虎的胳膊,无奈地摇头,“这路况,再快就得翻车!”
又过了一个小时,车子顺利衝上柏油路。
熟悉的中文路牌,预示著他们离边境越来越近了。
路上的车很少,连虎靠在座位上半眯著眼,困得不行又不敢睡。
小九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连虎睁开眼。
小九往左前方努了努嘴:“虎哥,前面有警车,看著像咱们的。”
连虎伸出头看。
两辆车越开越近,近到能看到警车上油漆刷著的字,龙国字——公安。
小九皱眉:“奇怪了,咱们国家的警车怎么跑这来了?”
运兵车“呜”地一声,和警车擦肩而过。
连虎倒是没多在意:“有啥好奇怪的,出差唄。咱们还是黑社会呢,不也来老缅出差了?”
小九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咱这叫出差吗?咱这是来杀人的!”
“那也是出差。”连虎一本正经地说,“跨国务工,懂不懂?”
后面的小兄弟憋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