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4月初。
北平的倒春寒带著塞外戈壁的狂沙,铺天盖地地席捲了这座歷经沧桑的古都。
黄沙漫天,將原本就灰暗的苍穹遮蔽得如同黄昏。
太阳在沙尘的滤镜下变成一个惨白而没有温度的圆盘。
狂风卷著沙砾,打在西城区一条僻静胡同的破旧灰砖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胡同深处,一座毫不起眼的四合院大门紧闭。
门鈸上结著一层薄薄的沙土,显然已经有日子没怎么开启过了。
四合院的东厢房里,光线昏暗。
窗户纸被外面的风沙吹得剧烈鼓胀,仿佛隨时都会破裂。
屋里没有生火炉,阴冷的空气如同凝固的冰水,浸透了屋內的每一件陈设。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前,坐著一个穿著深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
他戴著一副眼镜,面容清癯,鬢角微霜。
即使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和阴冷的环境里,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长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透著一股旧时代文人的儒雅与严谨。
但如果仔细观察他那双在镜片后的眼睛,就会发现那里积聚著如同深渊般的沉静与敏锐。
他就是【风箏】。
中共地下党在北平蛰伏最深、级別最高的情报王牌。
在风箏的对面,隔著一张刻著楚河汉界的棋盘,坐著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
老者没有穿道袍。
而是一身市井中最常见的青布棉袍,头上戴著一顶瓜皮帽,双手拢在袖筒里。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天桥底下摆摊算卦的老头。
这正是老道士,。
那个曾经在西山山神庙里拨弄风云,用象棋残局和民间童话传递出无数绝密情报的地下联络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落子的“啪嗒”声,以及风沙击打窗欞的声响。
风箏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起一枚黑色的棋子,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
並没有落下,而是將其轻轻放回了棋篓里。
“天津那边的局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陈墨同志他们已经进入了天津卫。但是,他们一头撞进了一张由经济学和心理学编织的铁网里。”
风箏的声音低沉、平缓,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老道士没有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著棋盘上的残局,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过。
“那个新上任的女特务,叫松本琴江的?”
“是她。”
风箏拿起桌旁的一份用极小字体密密麻麻写满情报的纸条,目光在上面扫过。
“这个人不简单。”
“她利用陈墨急需紫铜和无缝钢管的心理,在黑市上放出了饵。现在,整个天津的地下黑市、青帮、漕帮,甚至法租界的巡捕房,都被她用利益这根线死死地拴在了一起。”
风箏放下纸条,摘下眼镜。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拭著镜片上的微尘。
“昨天深夜,延安方面发来了绝密急电。”
提到“延安”两个字。
老道士的腰板微微直了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郑重的光芒。
“中共中央社会部,直接下的指令。”
风箏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中共中央社会部是我党统管情报、保卫和反间谍工作的最高领导机关。
由延安最高层直接领导,掌握著所有敌后战线最核心的机密。
能够让中社部直接下达指令,说明天津的这场暗战,已经上升到了影响整个华北抗战大局的战略高度。
“中社部的首长在电报里指出,日军在冀中平原的扫荡虽然被粉碎,但他们正在改变策略。”
风箏一字一句地复述著电文的核心內容。
“敌人正在由军事围剿,转向更为隱蔽的经济绞杀。松本琴江在天津推行的物资统制和『联银券』强制兑换,实际上是在抽乾沦陷区的最后一滴血,以此来反哺他们在太平洋战场上日益枯竭的战爭机器。”
“首长的指示很明確:陈墨同志在天津的行动,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营救沈清芷同志,更不是简单的物资採购。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金融战和反封锁战。天津地下党组织,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粉碎特高课的经济绞索,打通太行山与外界的战略物资通道。”
老道士听完,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难啊。天津卫是十里洋场,是名利场,是烂泥潭。”
“在那种地方,炮弹是不管用的。松本琴江手里握著发钞权和物资审批权,她就是那个牌桌上的庄家。陈墨手里只有两箱不知真假的盘尼西林,怎么跟庄家赌?”
老道士摇了摇头。
“所以,他需要一枚能在关键时刻,掀翻赌桌的棋子。”风箏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棋盘上。
他伸手拿起一枚“卒”,向前推了一步,恰好卡在了老道士那枚“老將”的咽喉要道上。
“一枚看似不起眼,却能卡死全局的棋子。”
老道士看著那枚“卒”,沉默了片刻,嘴角突然勾起些苦涩的笑意。
他没有去管棋盘上的死局,而是转过头,看向了窗外那漫天的黄沙。
“说起这世道,有时候想想,真是一出荒诞到了极点的大戏。”
老道士的语气里透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悲凉。
“咱们在这阴暗的屋子里,算计著怎么给前线的將士们弄点造子弹的紫铜。”
“陈墨在天津卫的下水道里,跟特高课的精算师斗法。这大半个中国都在流血,都在饿死人。”
“可是,你知道那位坐在长春偽满皇宫里的康德皇帝,眼下在忙些什么吗?”
老道士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嘲讽。
风箏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显然,作为北平情报网的核心,他对偽满洲国的动向了如指掌。
“溥仪?”
风箏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
“是啊,就是咱们那位末代皇帝。”
老道士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刚传来的消息。关东军在太平洋上吃了败仗,正在疯狂地从东北抽调兵力和物资,连老百姓的铁锅都收上去化了造枪。”
“可这位皇帝陛下,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正忙著给自己纳妾呢。”
老道士冷笑了一声。
“听说是个才十五岁的女学生,叫李玉琴。”
“长春那边的特务机关和那个叫吉冈安直的御用掛,煞有介事地在长春的女中里给他挑人。”
“这位皇帝陛下怕日本人给他安插日本女人当眼线,又不敢明著反抗,只能在一堆照片里挑了个看著最老实、最没背景的中国女孩。马上就要举行什么册封大典了,还要封人家做『福贵人』。”
“外头战火连天,几千万人流离失所……”
“他倒好,躲在那个日本人给他修的笼子里,一边算卦占卜怕被日本人毒死,一边还在摆著大清朝的威风,做著他那后宫佳丽、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春秋大梦。”
老道士的声音越发低沉,透著一种深刻的厌恶与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