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里的回声很怪。
那是经过了无数个拐角、无数层土壁折射后沉淀下来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腹腔深处发出的低鸣。
陈墨提著那盏即將燃尽的马灯,走在队伍的最后。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刚刚被封死的“灶底眼”。
但他能感觉到,头顶上那层厚实的黄土正在传递著某种细微的震颤。
那是几十双皮靴在地面上慌乱跑动的动静。
巴豆粉这种东西,药性猛烈,发作起来不讲道理。
它就像是一把看不见的铁刷子,能把人的肠胃壁刮下一层油来。
对於那些长期食用精细军粮、肠胃娇贵的日本兵来说,这种源自中国草本植物的暴烈药性,无异於一场生理上的海啸。
“先生。”
二妮走在前面,肩膀上扛著那个空了的瓦罐。
她刻意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却透著股子掩饰不住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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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听见动静了。像是杀猪一样。”
“別出声。”
陈墨伸手在嘴边比了个手势。
“声波在固体里的传播速度比在空气里快。我们在听他们,他们也能听我们。”
他指了指侧前方的一段土壁。
那里,嵌著一口倒扣的大水缸。
缸口蒙著一层薄薄的羊皮,缸底则深深地埋入土中。
这是“听瓮”。
中国古代守城术里的老法子,盲人侦听兵的耳朵。
在这地道战里,它被改良成了预警雷达。
只要把耳朵贴在缸壁上,方圆几百米內的人马走动,都能听出个大概。
张金凤正趴在那个听瓮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挤成了一团。
“咋样?”陈墨问。
“乱了。”
张金凤直起腰,揉了揉被缸沿硌红的耳朵,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上面那个据点,彻底乱了。脚步声全是碎的,没个章法。听著动静,像是有人把厕所给炸了。”
陈墨点了点头。
这只是开始。
生理上的崩溃,往往是心理防线坍塌的前奏。
当一个士兵连裤子都提不住的时候,他手里的枪也就握不稳了。
“走。”
陈墨没有停留。
“去王家大院。”
……
王家大院是这一带最大的地主宅邸,现在被日军徵用为了地区守备中队的队部。
那里不仅驻扎著五十多个鬼子,还有两门迫击炮和一部大功率电台。
是高桥由美子钉在这片平原上的一颗毒牙。
通往王家大院的地道,比之前的更加狭窄,也更加潮湿。
因为这里已经接近了地下水层。
陈墨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他都要停下来,用手里的小铁锤轻轻敲击两侧的支撑木。
“这段土质松。”
他指著头顶一块顏色发黑的泥土。
“这是『淤积层』。几百年前这里可能是河道。这种土含水量大,承重差,如果不小心,就会塌方。”
他从怀里掏出几根备用的短木桩,熟练地打入土层,做了一个临时的“三角支撑”。
这是一种力学结构,利用三角形的稳定性,將顶部的压力分摊到两侧坚硬的土壁上。
二妮在后面看得认真。她不懂力学,但她知道,这几根木头就是命。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前面的通道突然变得宽敞了一些,出现了一个只有半人高的、呈“u”字形的积水坑。
坑里的水很浑,散发著一股子石灰味。
“翻过去。”
陈墨率先下了水。
水没过膝盖,冰凉刺骨。
这就是“翻口”,也叫防水墙。
它的原理和家里下水道的存水弯一样。
一旦敌人往洞里灌水或者放毒气,这个低洼的积水段就能起到阻隔作用。
而在平时,它也是一道天然的哨卡,任何试图潜入的敌人,都必须先蹚过这滩浑水,发出无法掩盖的水声。
陈墨蹚过积水,爬上对面的干坡。
头顶上,是一块巨大的青石板。
石板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还夹杂著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像是电流般的“滴答”声。
那是电报机的声音。
他们到了。
就在王家大院的正厅下面,也就是日军的电讯室下方。
“老张。”
陈墨轻声唤道。
张金凤凑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小包。
那不是炸药。
那是几块黑乎乎的、散发著刺鼻气味的——烟饼。
是用硫磺、锯末和辣椒麵混合压制的。
“这地方不能炸。”陈墨看著头顶的青石板,“上面是电台,炸了就什么情报都没了。我们要的是……让他们没法工作。”
他指了指石板边缘的一个老鼠洞。
那是个真正的老鼠洞,直通地面。
“把烟饼点著,塞进去。然后用风箱往里鼓风。”
“得令。”
张金凤嘿嘿一笑,划著名了火柴。
……
地面。王家大院。
电讯室里门窗紧闭,为了保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几个日本报务员正戴著耳机,紧张地记录著从各个据点发来的电文。
“李家坞据点报告……全体腹泻……疑似霍乱……请求战术指导……”
“赵庄据点报告……水源出现异味……士兵呕吐不止……”
一份份电报,像是一张张催命符,匯聚到这里。
那个负责通讯的日军少尉,额头上全是汗。
他刚想拿起电话向饶阳县城匯报,突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呛人。
辛辣。
就像是谁在屋里炒了一把发霉的红辣椒。
“八嘎!谁在抽菸?!”
少尉怒吼一声,转过头。
却看见一股浓郁的黄烟,正从墙角的踢脚线缝隙里,像是高压蒸汽一样,滋滋地往外喷。
仅仅几秒钟。
那股烟雾就瀰漫了整个房间。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瞬间响成一片。
那种辣味不仅仅是呛嗓子,更是辣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视线瞬间模糊。
“毒气!防毒面具!”
少尉惨叫著,试图去抓掛在墙上的防毒面具。
但他刚迈出一步,就被脚下的椅子绊倒了。
混乱。
窒息。
电键发出的“滴答”声变成了长鸣,那是有人倒下时压住了按键。
……
地下。
陈墨听著头顶传来的咳嗽声和桌椅翻倒的声音,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就像是一个冷漠的判官,在执行著某种名为“骚扰”的刑罚。
“够了。”
两分钟后,陈墨示意张金凤停手。
“再熏下去,人就死透了。我们要的是让他们恐慌,让他们觉得这地下……不乾净。”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
那是他早就写好的,上面只有一行用日文写的大字:
“这一餐,只是开胃菜。”
他把纸条捲成筒,顺著那个老鼠洞塞了上去。
“走。”
陈墨转身。
“去下一个点。”
这一天,对於饶阳周边的日军据点来说,是一场噩梦。
並没有激烈的枪炮声,也没有大规模的衝锋。
只有那一锅锅被下了药的米粥,那一股股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毒烟,还有那一个个在厕所里蹲到虚脱、连枪都拿不起来的士兵。
这是一种软刀子割肉的战术。
它不致命,但却能把人的尊严和意志,一点一点地磨碎。
傍晚时分。
陈墨回到了三官庙。
他坐在地道口的土堆上,看著远处那一个个冒著黑烟、死气沉沉的据点。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给那层黑色的泥垢镀上了一层金边。
“先生。”
二妮坐在一旁,手里拿著个干硬的馒头,却没吃。
“咋了?”
“俺在想……”二妮看著远处的炮楼,“那些鬼子,现在是不是也在想家?”
陈墨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著这个心地善良的姑娘。
“也许吧。”
陈墨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用力捏碎。
“当他们感到痛,感到怕,感到绝望的时候,他们才会想起家。”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痛。”
“痛到再也不敢踏进这片土地一步。”
风吹过青纱帐残留的麦茬地,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无数冤魂的哭诉,又像是衝锋前的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