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26章 蝗虫
    赵家庄的赵四爷,今年六十有三了。
    他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一辈子。
    见过前清的辫子兵,见过民国的乱军,也见过形形色色的土匪。
    他总觉得,天底下再没有什么阵仗,能让他这把老骨头害怕了。
    直到这一天。
    一九四二年,六月的一个清晨。
    天,刚蒙蒙亮。
    赵四爷像往常一样,扛著锄头,准备下地去看看他那几亩快要收割的麦子。
    刚走到村口,他就愣住了。
    只见在地平线的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黑色的、正在缓缓蠕动的线。
    那条线很长,望不到头,也望不到尾。
    紧接著,一股沉闷如同打雷般的“嗡嗡”声,顺著风传了过来。
    是汽车。
    是数不清的、日本人的军用卡车和摩托车。
    赵四爷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扔掉手里的锄头,连滚带爬地,朝著村里跑去。
    “鬼……鬼子来了!!”
    赵四爷用他那嘶哑的、带著哭腔的吼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赵家庄寧静的清晨。
    村里瞬间就乱成一锅粥。
    鸡飞狗跳,人喊马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村长敲响了村头那口用来报警的破钟。
    “当!当!当!”
    急促而又沉闷的钟声,在平原上传得很远。
    但,已经晚了。
    日军的推进速度,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快。
    还没等村里的青壮年们,拿起土枪和红缨枪,衝上村头的土围子。
    黑压压的、穿著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和穿著黑色制服的偽军,就已经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用炮火轰击。
    他们只是沉默地,將整个赵家庄,围得水泄不通。
    然后,一个穿著白衬衫、戴著眼镜的汉奸翻译,拿著一个铁皮的喇叭,走到了村口。
    “里面的乡亲们,都听著!”
    汉奸的声音,尖利而又刺耳。
    “大日本皇军,是来帮你们清乡,剿灭土八路的!只要你们乖乖地走出村子,到村口的空地上集合,皇军保证不伤害你们任何一个人!”
    “我们数到三!如果还有人敢躲在村里,那就……格杀勿论!”
    村里,一片死寂。
    赵四爷和几十个村民,躲在村长家的院子里,一个个脸色惨白抖如筛糠。
    出去?
    还是不出去?
    谁都知道小鬼子的话,信不得。
    但不出去又能怎么办?
    “他爹……咋办啊……”
    一个年轻的媳妇,抱著怀里正在啼哭的娃娃,声音发颤地问自己的男人。
    男人咬著牙,没有说话。
    他手里紧紧地,握著一把生了锈的大刀。
    “跟他们拼了!”
    一个热血的年轻人,低吼道。
    “拼?拿啥拼?”
    村长嘆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人家是铁枪铁炮,咱们是啥?出去,是送死。不出去,也是个死。”
    就在眾人陷入绝望的时候,村里的民兵队长赵铁柱带著几个后生,从一个地窖里钻了出来。
    “乡亲们!別慌!”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的镇定。
    “陈教员他们,早就算到了这一步!按我们之前演练过的办!所有人都进地道!快!女人和孩子先走!”
    “地道?”
    眾人这才想起来,这些天村里家家户户,都在挖的那个“宝贝”。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恐惧。
    在赵铁柱的指挥下,村民们开始有条不紊地,从一个个偽装成锅台、水缸、甚至是猪圈的入口,钻进了那条刚刚挖通不久的、漆黑的地下通道。
    赵四爷是最后一批进去的。
    当他家的那个大锅台,被几个后生,吃力地,移开,露出下面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时,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这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
    赵四爷心里清楚,等他再出来的时候,这个家可能就没了。
    ……
    地面上。
    “三!”
    汉奸翻译官,数完了最后一个数。
    村子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一个人走出来。
    带队的日军中佐,脸上露出残忍的冷笑。
    他缓缓地举起了右手,然后重重地向下一挥。
    “开火。”
    没有炮击。
    而是十几具火焰喷射器,同时发出了怒吼!
    “呼——”
    一条条橘红色的、带著浓重汽油味的火龙,从喷射器的枪口里,喷涌而出,越过低矮的土围子,精准地,射向了村子里那些茅草和木头结构的屋顶!
    大火,轰然燃起!
    乾燥的茅草,瞬间就被点燃!
    火借风势迅速地蔓延开来!
    浓烟滚滚,直衝天际!
    紧接著,步兵开始进攻了。
    他们没有走村口的大路,而是架起了梯子,直接从土围子上,翻了进来。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群,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枪,像一群最高效的、冷血的屠夫,开始对这座已经变成一片火海的村庄,进行“梳篦式”的清剿。
    他们一脚踹开每一户人家的大门,对著里面,先扔一颗手榴弹,或者打一梭子子弹。
    然后,再端著刺刀,衝进去。
    见到任何会动的东西,不管是人,是牲畜,都会毫不犹豫地,一刀捅上去。
    哭喊声,惨叫声,枪声,爆炸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
    所有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將这座原本寧静的村庄,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
    而在地道里,赵四爷和几十个村民,蜷缩在黑暗之中,瑟瑟发抖。
    他们能清晰地听到,地面上传来的恐怖的声响。
    也能感觉到头顶上的土地,在剧烈地震动著。
    甚至能闻到,从通风口里,飘进来的、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烧焦皮肉和毛髮的气味。
    一个年轻的姑娘,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发出了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她的家,就在地面上。
    她的爹娘,因为腿脚不便,没来得及跟著进地道……
    而赵铁柱和剩下的十几个民兵,则分散在地道的各个射击口后。
    他们的眼睛,透过那些偽装成墙根裂缝和砖瓦碎块的孔洞,死死地,盯著外面那片血与火的世界。
    手指搭在土枪的扳机上,因为愤怒和仇恨,而微微发抖。
    他们看到了,自己的邻居,那个平日里最和善的、开豆腐坊的王二叔。
    被一个日本兵,用刺刀活活地,钉死在了他家的门板上。
    村东头的李寡妇,抱著她那才三岁的孩子,从著火的屋子里跑出来,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一串机枪子弹,打成了筛子。
    血,染红了整个村庄的土地。
    “队长……打吧!”
    “跟他们拼了吧!”
    一个年轻的民兵,咬著牙,眼眶通红,声音里,带著哭腔。
    赵铁柱没有说话。
    他的牙齿已经將自己的嘴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
    但他死死地,记著王成政委当时,对他们下达的、最后的命令。
    “记住了,在没有接到总攻信號之前,任何人不准暴露!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赵铁柱也知道,现在开枪,除了白白地,搭上地道里这所有人的性命,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
    看著自己的家园被焚烧,自己的乡亲被屠戮。
    看著这些如同蝗虫过境般的侵略者,在这片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上,肆意地,狂欢。
    他將这份仇恨,这份屈辱,深深地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
    在等一个可以连本带利,將这一切都加倍偿还回去的信號。
    天渐渐地黑了。
    大火也渐渐地熄灭了。
    整个赵家庄,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寂静的废墟。
    只有几缕黑烟,还在裊裊地,向著傍晚那血红色的天空,升起。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这里刚刚发生过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