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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小白菜
    那首《小白菜》的民歌小调,瞬间打破了河堤上凝滯充满杀机的空气。
    正在用刺刀试探地面的日本兵,都停下了动作,循著歌声的方向望去。
    就连那条原本焦躁不安的狼狗,也暂时忘记了脚下可疑的泥土,竖起耳朵,好奇地听著。
    地道里陈墨的心头,同样充满了惊愕和不解。
    这个时候,谁会在外面唱歌?
    是无意中闯入的百姓?还是……
    他通过观察口,极力向歌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芦苇盪西侧的一条岔河道里,一艘小小的渔船,正从芦苇丛的深处,慢悠悠地摇了出来。
    船上坐著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穿著一身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印花布衣裳,头上包著一块洗得发白的头巾。
    她的皮肤是被太阳晒出的、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这片洼地里最清澈的水。
    她的手里摇著一根长长的竹篙,小船便在她轻巧的操控下,缓缓地向前滑行。
    那首淒婉而又清亮的《小白菜》,正是从她口中唱出来的。
    她的神情,看起来是那么的自然和坦然,仿佛这片被战火笼罩的土地,依旧是她祖祖辈辈打鱼採莲的家园,而河堤上那些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不过是路边几块碍眼的石头。
    河堤上那个日本军曹的脸上,露出了贪婪而淫邪的笑容。
    在这片被他们“清剿”得十室九空的“无人区”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水灵的花姑娘了。
    “吆西!”
    他对手下那几个同样看得两眼发直的士兵,吹了声口哨。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去把那个姑娘,给我带过来!”
    两个日本兵立刻应声,端著枪,狞笑著从河堤上冲了下去,朝著那艘小渔船跑去。
    地道里所有看到这一幕的战士,都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赵长风更是把衝锋鎗的枪栓,拉得“哗啦”一声响,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狗日的畜生!”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陈墨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也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手枪的扳机上。
    只要那两个日本兵敢对船上的姑娘动手动脚,他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哪怕是暴露目標,也在所不惜。
    有些底线是绝不能退让的。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就在那两个日本兵即將衝到河边的时候,船上的姑娘,像是被嚇到了一样,发出了一声惊呼。
    她手中的竹篙,仿佛失手了,“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小船因为失去了支撑,开始在原地打起转来。
    姑娘显得惊慌失措,她趴在船边,伸出手,徒劳地想去捞那根顺水漂远的竹篙,嘴里还用方言,大声地叫嚷著什么。
    “哎呀!我的篙!我的篙掉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哭腔,听起来是那么的无助。
    那两个日本兵,跑到河边,停下了脚步。
    他们虽然听不懂姑娘在喊什么,但也看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他们是旱鸭子,总不能跳到水里去抓人。
    河堤上,那个日本军曹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举起枪,朝天“砰”地放了一枪。
    “八嘎!快快的上岸!不然,死啦死啦的!”
    他用生硬的中国话,大声地吼道。
    船上的姑娘被枪声嚇得一哆嗦,整个人都缩在了船舱里,哭得更大声了。
    小船就在这片不大的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打著转,离岸边越来越远。
    这番变故,让日本兵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们总不能为了一个女人,就在这里耗著。
    更何况这片芦苇盪,在他们看来也是个地形复杂、不宜久留的地方。
    那个军曹骂骂咧咧地咒骂了几句,又看了一眼那片被狗刨得乱七八糟的河岸。
    刚才那一点点的疑心,早已被那个突然出现的姑娘,搅得无影无踪了。
    “算了!晦气!”
    他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们走!回去报告,这里一切正常!”
    一群日本兵,带著那两条依旧有些不甘心的狼狗,骂骂咧咧地,顺著河堤,向远处走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地道里紧绷的气氛,才缓缓地鬆弛下来。
    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陈墨从观察口后直起身,眼神里却充满了深深的思索。
    这不是巧合。
    那个姑娘出现的时机、她的反应、她的表演,都太过精准了。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看似不经意地落下一子,却轻而易举地,盘活了整个死局。
    “她是谁?”陈墨问身边的马驰。
    马驰的脸上,露出了钦佩而自豪的笑容。
    “她叫荷花,是白洋淀那边过来的水上交通员。別看她年纪小,水上的功夫,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都厉害,这一带的水文,她闭著眼睛都摸得清。是我们安排在外围的流动哨。”马驰解释道。
    “我们早就定好了暗號。一声哨是警戒,两声是准备战斗,三声就是撤离。刚才那种情况只能智取不能硬拼。荷花这丫头,机灵著呢。”
    陈墨心里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他一直以来,思考的都是如何用科学的、工程学的方式,来武装根据地,来对抗敌人。
    他设计了精妙的地道,构想了威力巨大的地雷。
    但今天,这个名叫荷花的姑娘,给他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他意识到,在冀中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武器,不是钢铁,也不是炸药。
    而是人民。
    是这些看似普通、手无寸铁,却拥有著无穷智慧和勇气的,普通的老百姓。
    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
    能把一首民歌,变成迷惑敌人的信號,能把一根竹篙,变成化解危机的武器。
    他们和这片土地,已经融为了一体。
    陈墨之前设计的那些“堡垒”和“陷阱”,都只是冰冷的、没有生命的工事。
    只有当这些工事和人民的智慧、人民的力量,真正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它才能变成一个真正无法被战胜的、活的有机体。
    “我想见见她。”陈墨对马驰说。
    他知道,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需要向这些真正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虚心地请教。
    他的脑海里,那个关於“平原立体防御体系”的构想,正在悄然发生著一次重要的、根本性的蜕变。
    一个以军事工程为骨,以人民战爭思想为魂的、更加成熟、也更加可怕的战爭体系,正在他的心中,缓缓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