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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高桥的侧影
    与此同时,北平,铁狮子胡同,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安平县袭击事件的报告,已经像一块烧红的炭,在方面军情报部和特高课之间,传递了好几天。
    虽然对日军损失不大,但耻辱!
    而对於矢崎勘十少將来说,这也就是他唯一的感受。
    在他的“铁壁合围”之下,敌人不但活得好好的,甚至还有余力钻进皇军的心臟地带,抢走了一批重要的军用物资。
    这已经不是战术上的疏忽了,这是对他本人,乃至整个方面军情报系统能力的公然羞辱。
    办公室里烟雾瀰漫。
    几个情报参谋和特高课的课长,都垂著头,大气不敢出。
    地上散落著几十张现场勘查的照片。
    被炸开的围墙缺口,墙根下那个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盗洞,倒在血泊中的帝国士兵,还有那条死状悽惨、七窍流血的狼狗……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群技术高超、心狠手辣的专业人士。
    但这些人是谁?
    他们来自哪里?
    如今又藏身何处?
    这些他们都一概不知!
    就在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候,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一个副官推开门,躬身道:“矢崎阁下,从大本营来的高桥顾问,到了。”
    矢崎勘十的眉头不悦地皱了起来。
    对於大本营参谋本部派来的这个所谓的顾问,他从心底里感到排斥。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对方面军独立指挥权的干涉,更是一种羞辱性的不信任。
    “让她进来。”他冷冷地说道。
    办公室的门被完全推开。
    一瞬间,整个房间里那股混杂著菸草、汗水和霉味的、属於男人的浑浊气息,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光,从中切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件宝蓝色的、剪裁得体的真丝旗袍。
    旗袍的料子极好,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著一层流动水银般的光泽。
    没有过多的花哨纹饰,只在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著几朵细小的忍冬花。
    旗袍的开衩恰到好处,隨著她款款而行的步子,一截线条优美、包裹在薄丝袜里的小腿若隱若现,引人遐思。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头乌黑的长髮在脑后挽成了一个精致的髮髻,用一支素雅的玉簪固定著。
    皮肤是一种在养尊处优的环境里才能养出的、细腻得如同上等瓷器般的白皙。
    她很美,但那种美丽並非是柔弱的、惹人怜爱的。
    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但那双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眼神清冷而锐利,仿佛能轻易地看穿人心。
    她的嘴唇丰润饱满,涂著一层猩红色的口红,像一朵开在冰雪里的、有毒的花,身上並没有佩戴任何武器。
    但她走进这间充满了肃杀之气的办公室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却让在场所有荷枪实弹的日本军官,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
    她叫高桥由美子,大本营参谋本部二部,新成立的“支那派遣军特殊战术研究所”的副所长。
    “矢崎將军,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高桥由美子微微躬身,声音清脆悦耳,像玉珠落在冰盘上,但语调里却听不出丝毫的敬意。
    矢崎勘十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高桥顾问,一路辛苦了。不知大本营方面,对此次安平的小事,有何指教?”
    他特意在小事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高桥由美子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讥讽。
    她径直走到那张铺满了照片的桌子前,优雅地弯下腰,用两根戴著白色丝质手套的纤细手指,拈起了一张照片。
    是那条被毒杀的狼狗的照片。
    “这条狗,死於神经性毒素和强力刺激性气体的混合作用。”
    她看著照片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手法很专业,能在瞬间破坏军犬的嗅觉和中枢神经,却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这种毒剂的配方,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那就关东军的化学部档案里。但是剂量和配比,又做了民用化的改良,更便於单兵携带和使用。”
    她放下照片,又拈起了另一张,那个被工兵铲柄击碎后颈的哨兵。
    “击杀手法乾净利落。目標是延髓,一击致命,不会给对方任何发出警报的机会。这需要对人体结构有精准的了解,和极其冷静的心理素质。这不是普通的士兵,更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医生,或者说屠夫。”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每看一张,就会说出几句精准而冷酷的分析。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
    那些原本对她充满轻视的日本军官们,脸上的表情,渐渐被一种震惊和敬畏所取代。
    这个女人只凭著几张静態的照片,就几乎完美地还原了整个袭击过程中的所有关键细节。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情报分析了,这是一种近乎於妖孽的、可怕的洞察力。
    “袭击者的目標,非常明確。”
    高桥由美子最后做出总结,她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向矢崎勘十。
    “他们不是为了物资,也不是为了示威。他们是在救人。救一个身份重要、伤势垂危、並且急需磺胺类药物的特定的人。”
    “这一点我们已经分析到了。”
    矢崎勘十有些不服气地说道。
    “是吗?”
    高桥由美子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那么將军阁下,你们分析出这个袭击者的指挥官,是谁了吗?”
    矢崎勘十语塞了。
    高桥由美子走到那幅巨大的华北军用地图前。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没有指向冀中,而是指向了西边,那片绵延的太行山脉。
    “去年在山西,黄崖洞。八路军兵工厂被我军摧毁。根据毒狼最后的报告,一个代號为墨的技术专家,死於此役。从那以后,八路军在山西的很多技术性破坏活动,都停止了,但……”
    她的手指缓缓地,从太行山划向了冀中平原,最后精准地点在了“安平”那个小小的圆点上。
    “你们不觉得,这次安平的行动风格,这种大胆的佯攻,精密的计算,对人性的精准把握,以及这种……带著一丝学者式优雅的暴力手段,很像是那个墨的手笔吗?”
    “不可能!”
    一个特高课课长立刻反驳道。
    “墨已经死了!这是经过反覆確认的!”
    “死,是最廉价的谎言。”
    高桥由美子的声音,陡然变冷。
    “一个能设计出飞雷炮,能策划炸毁我们整列军用列车的人,会那么轻易地死在一场炮击里吗?將军阁下,你们一直都在追捕一群八路的老鼠。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真正的敌人,或许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她转过身,环视著在场所有被她的话镇住的男人。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帮你们抓几条漏网之鱼,对平安县的事我也不在乎。”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任务是把这个墨,或者说,继承了他思想的新鬼,从地底下挖出来。”
    “我要亲手剥下他的皮,看看他的骨头,到底是什么构造。”
    说完,她不再理会眾人,迈著优雅的步子,走出了办公室。
    宝蓝色的旗袍背影,消失在门外。
    但她身上那股混杂著高级香水味的、冰冷的杀气,却久久地,縈绕在这间屋子里,挥之不去。
    矢崎勘十呆呆地站在原地,后背竟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一个比冀中所有八路军加起来,都更可怕的敌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