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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天津,天津
    天津法租界,起士林西餐厅。
    留声机里放著一首不知名的美国爵士乐,靡靡的萨克斯风,像一条黏滑的蛇,懒洋洋地缠绕在每一个客人的神经末梢上。
    空气里浮动著一股子黄油、咖啡和劣质香水混合在一起的甜腻味道,熏得人脑仁发昏。
    陈墨坐在靠窗的一个卡座里,慢条斯理地切著面前那块七分熟的牛排。
    肉是纽西兰来的,煎得不错,外焦里嫩。
    酒是波尔多的,年份也还行。
    这一切都跟他现在的身份很配——莲花製药株式会社技术总顾问,顾言先生。
    一个在天津卫的日偽高层圈子里,刚刚声名鹊起,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那个所谓的“莲花”计划,在汪时和齐燮元这两个老狐狸的大力支持下,搞得是有声有色。
    实验室又扩大了,从德国进口的设备也陆续到港了,甚至还像模像样地从天津的几所大学里,徵用了一批化学系的学生来当他的助手。
    整个天津卫的上流社会都知道,顾言先生,正在研究一种能让人“忘记所有烦恼”的“神药”。
    一种能点石成金的买卖。
    当然,只有陈墨自己知道,这一个月来,他实验室里那些瓶瓶罐罐里,真正捣鼓出来的,除了几百瓶用奎寧和葡萄糖勾兑出来的、味道古怪的“营养液”之外,就只剩下一堆毫无用处的实验废料。
    他在拖。
    用一种最专业、最科学的方式,心安理得地拖著。
    拖著身后那两个早已等得望眼欲穿的大金主。
    也拖著日本人那边那些同样是充满了贪婪的眼睛。
    他需要时间。
    需要在这座同样是龙潭虎穴的城市里,为自己找到一个真正的可以落脚的支点。
    而这个支点,就藏在那个老道士留给他的半块黑乎乎的虎符里。
    他看了一眼手錶。
    七点整。
    餐厅的乐队,换了曲子。
    一个穿著一身半旧燕尾服,头髮花白,眼神却如同西伯利亚冰原般忧鬱的白俄老头,夹著他的小提琴,走上了那个小小的舞台。
    这应该就是老道士所说的接头人。
    陈墨招了招手,叫来了侍者。
    “给那位拉琴的先生,送一瓶最好的伏特加过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崭新的中储券,夹在了帐单里。
    “告诉他,就说,听了他的琴声,让我想起了一位同样是来自遥远北国的朋友。”
    侍者点头哈腰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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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那瓶伏特加就送到了那个白俄乐手的面前。
    乐手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同样是蓝宝石般的眼睛,穿过餐厅里那昏暗的灯光和繚绕的烟雾,准確地落在了陈墨的身上。
    陈墨对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善意的笑容。
    一曲终了。
    乐手没有回到后台。
    而是夹著他的琴,径直走到了陈墨的桌前。
    “先生,”他用一口带著浓重俄语口音的中文说道,“感谢您的美酒。”
    “只是,不知您口中那位来自北国的朋友,是……”
    陈墨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
    然后,他看著眼前这个看似落魄,实则眼神里充满了警惕的白俄乐手。
    缓缓地吐出了那句早已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暗號。
    “茶,凉了。”
    白俄乐手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死死地盯著陈墨,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都看穿一样。
    陈墨没有躲闪。
    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良久。
    乐手才缓缓地从自己那半旧的燕尾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是半块黑乎乎的虎符。
    他將虎符放在了桌子上。
    然后,用一种同样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却又充满了仪式感的声音。
    回答了那句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下半句。
    “客,未到。”
    两半残破的虎符在桌子上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一个完整的充满了杀伐之气的猛虎图案赫然出现。
    线接上了……
    “跟我来。”
    白俄乐手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就向餐厅的后厨走去。
    陈墨也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后厨里充满了黄油和洋葱的呛味。
    两人穿过那忙碌而又混乱的厨房,走进了一间堆满了杂物的小小的储藏室。
    乐手关上门。
    从里面落了锁。
    然后,他才转过身,重新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打量著陈墨。
    “风箏,还好吗?”
    他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他,很好。”陈墨的回答模稜两可,“只是,最近有些忙。”
    “他让我替他来问候你。”
    “也让我来问问你这边那盘下了一半的残局,到底怎么样了。”
    他在反向试探,试探对方的身份和权限。
    “残局?”
    乐手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那已经不是残局了。”
    “是一盘彻头彻尾的死局。”
    他从一个是极其隱蔽的墙壁的夹缝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递给了陈墨。
    “你自己看吧。”
    陈墨打开文件。
    里面是一份关於那个代號为“帐房”的同志的最新的情报。
    “帐房原名刘启明。是我党安插在天津金融系统级別最高的潜伏人员。”
    “半个月前,因为叛徒出卖,被捕。”
    “现在被关押在齐燮元那个偽治安总署下属的最机密的北楼水牢里。”
    “北楼,是原来前清的一个王府的水榭。后来被齐燮元改造成了一个专门用来关押政治犯的秘密监狱。”
    “那里三面环水,只有一条陆路通道。岗哨林立,戒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更麻烦的是,”乐手的脸色变得愈发凝重。
    “现在盯上帐房的,不止我们。”
    他指著情报上另外两个被红笔圈起来的名字。
    “日本海军的冈田幸介和军统。”
    “他们也都知道了帐房的存在。”
    “也都想从他嘴里掏出我们在华北的那本真正的帐本。”
    “现在的北楼,就像一个摆在桌面上的最香甜的鱼饵。”
    “周围围著三条同样是飢饿的凶狠的鯊鱼。”
    “他们相互忌惮,相互牵制。”
    “谁也不敢先下口。”
    “但也谁也不会让別人轻易地把这个鱼饵叼走。”
    陈墨看著这份情报,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知道老道士为什么会说这是一盘“死局”了。
    “那,组织上的意思是?”他问道。
    “组织上的意思,是不惜一切代价,把帐房救出来。”
    乐手的回答很坚定。
    “如果救不出来……”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决绝。
    “就让他永远地闭嘴。”
    “这是风箏在断线之前,留下的最后一道死命令。”
    陈墨沉默了。
    他將那份沉甸甸的情报重新折好放进了怀里。
    他知道这个任务有多难,也知道这个任务对他来说意味著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营救。
    这更是一场赌上了他在这个城市里所有未来的巨大的豪赌。
    贏了,他或许能在这潭浑水里为自己也为组织爭得一席之地。
    输了,他和所有与他相关的人都將粉身碎骨。
    “我知道了。”
    良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看著眼前这个同样是满脸凝重的白俄同志。
    平静地说道:
    “回去告诉组织。”
    “三天之內,我会给他们一个答覆。”
    “也会给齐燮元和冈田幸介送上一份大礼。”
    他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同样是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带。
    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充满了阴谋和伏特加味道的储藏室。
    重新回到了那个同样是充满了靡靡之音和无声杀机的光怪陆离的天津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