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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上吊
    第二天,北平往天津去的头班火车没有准点。
    车是日本南满铁道株式会社的,修得顶好。
    人也是日本人。
    可到了华北这地界上,就都沾染上了那么点懒散的、油滑的习气。
    说好是七点发车,一直磨蹭到日头上三竿,那巨大的铁轮子才“况且、况且”地不情不愿地动弹起来。
    陈墨坐在头等车厢里一个靠窗的位置。
    车厢里烧著暖气,很热。
    他脱了呢子大衣,只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三件套西装,手里捧著一本德文版的尼采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
    对面坐著代表团的团长,偽华北政务委员会建设总署的程督办,一个脑满肠肥的胖子,正闭著眼睛打著鼾,口水顺著嘴角淌了下来。
    旁边还坐著两个同样是去“共襄盛举”的天津本地的士绅代表,正就著一碟茴香豆低声地不知在聊著什么生意。
    这就是所谓的“华北治安强化运动成果展示会”的代表团。
    一车子的臭鱼烂虾,也一车子的鬼蜮伎俩。
    陈墨没看书,只是看著窗外那片飞速倒退的荒凉的华北平原。
    看著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光禿禿的树。
    和远处那些像一个个孤坟般矗立在田野里的日军的炮楼。
    他的脑子里在想著另一盘棋。
    一盘比他手里这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还要深奥难懂的棋。
    “白玉霜案”。
    这是汪时交给他用来扳倒齐燮元的最锋利的刀。
    也是他自己用来搅浑天津卫这潭死水的投石问路的石子。
    但这颗石子怎么投?
    从哪里投?
    投下去之后又能激起多大的浪?
    这其中分寸怎么拿捏?
    去查案?
    他不是官也不是差。
    一个“技术顾问”凭什么去插手天津偽警察局的案子?
    那是越俎代庖,是官场大忌。
    去找齐燮元的小舅子?
    更是找死。
    那种无法无天的地痞流氓,你还没近他的身,怕是就先被他手下那群亡命徒给剁碎了扔进海河里餵鱼了。
    所以这把刀不能由他自己亲自去递。
    他需要找一个同样想让齐燮元“死”的人。
    一个比他更有分量也更名正言顺的人去递。
    而这个人选……
    陈墨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道貌岸然却又野心勃勃的身影。
    松平秀一。
    齐燮元是地头蛇,仗著自己资格老手里有兵又和海军那边勾勾搭搭,向来不太把他们这些从关东军系统过来的陆军“新贵”放在眼里。
    而松平秀一作为冈村寧次司令官的“智囊”,也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適的由头来敲打敲打这条不听话的地头蛇,好让整个华北的“新秩序”都彻底地纳入到方面军司令部的绝对掌控之下。
    白玉霜的案子就是一个天赐的由头。
    一个可以用来“整肃吏治”、“严明法纪”的最好的由头。
    陈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知道这盘棋该怎么下了。
    他要做的不是去当那个衝锋陷阵的兵。
    而是要去当那个躲在幕后不动声色地拱火、递刀和看戏的说客。
    他要让这两条贪婪凶狠的饿狼自己先咬起来。
    然后他这个“渔翁”才能有机会去捞那条真正的大鱼。
    ……
    天津,偽治安总署督办公署
    齐燮元这个前清的举人北洋的督军,此刻没有半点即將要“展示成果”的喜悦。
    他的书房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冷。
    地上是一地被摔碎的名贵的景德镇瓷器的碎片。
    “废物!一群废物!”
    他指著面前被嚇得瑟瑟发抖的偽警察局局长破口大骂。
    “一个人!一个大活人!就那么在你们警察局的拘留所里上吊了?!”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啊?!”
    “督办……督办息怒……”警察局长的脸上满是冷汗,“卑职……卑职也没想到啊……那个小舅爷他……他心里素质那么差……我们就是按照您的吩咐嚇唬嚇唬他……谁知道他就……”
    “闭嘴!”
    齐燮元一脚將他踹翻在地。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人死在了你们警察局。这盆脏水就他娘的泼在了我齐燮元的头上!”
    “北平那边姓汪的那个笑面虎正愁找不到我的把柄呢!这下好了,我是亲手把刀子递到了人家手里!”
    他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地踱著步。
    像一头被困在了笼子里的苍老的狮子。
    他知道白玉霜的案子本身不大。
    死一个戏子,在这乱世里比死一只蚂蚁还稀鬆平常。
    但坏就坏在这案子牵扯上了日本人。
    那个白玉霜在天津卫名气太大,是无数梨园子弟和普通百姓心中的“角儿”。
    她寧死不从日本人。
    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具“煽动性”的事情。
    现在又不明不白地死了。
    凶手还指向了他齐燮元的小舅子。
    这要是被那些別有用心的人一宣扬。
    他齐燮元就从一个“维持治安”的功臣瞬间变成了一个为虎作倀、残害同胞的铁桿大汉奸。
    这个名声他背不起。
    日本人也不会让他背。
    “督办,”那个警察局长连滚带爬地凑了过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諂媚的笑容,“……要不……要不咱们说她是自杀的……”
    “滚!”
    齐燮元又是一脚。
    “你当日本人都是傻子吗?!”
    他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知道这盘棋他已经走成了一盘死棋。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弃车保帅。
    甚至是弃帅保身。
    “备车。”
    他有气无力地对旁边的副官说道。
    “去海军俱乐部。”
    “我要亲自去拜访海军特务部的冈田司令。”
    ……
    火车况且况且地驶进了天津东站。
    站台上早已铺上了红毯搭起了彩棚。
    齐燮元亲自带著天津偽政府的所有大小官员列队恭迎。
    他的脸上又重新掛上了那副热情洋溢八面玲瓏的笑容。
    仿佛书房里那个暴跳如雷的不是他一样。
    陈墨跟著代表团走下了火车。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满脸堆笑的齐燮元。
    也看到了站在他身后,那个眼神闪烁一脸心虚的穿著警察制服的胖子。
    陈墨不动声色地又扫了一眼站台上那些负责警戒的日本宪兵。
    他发现这些宪兵的领章和北平的不一样。
    他们的领章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船锚的標记。
    是海军陆战队。
    陈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天津卫这台好戏所有的演员都已经到齐了。
    就差他这个不起眼的说客,去点燃那根早已埋好了的引线了。
    他提著皮箱跟在程督办那个肥胖的身体后面。
    像一个真正的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一样,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这座充满了权谋欲望和咸腥海风味道的北方重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