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万家岭下起了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点,夹杂著冰冷的秋风,狠狠地,抽打著这片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仿佛连老天都在为这场即將到来的,最后的绞杀而哭泣。
总攻就在这片泥泞的黑暗的雨幕中开始了。
没有炮火准备。
因为距离太近了,炮弹已经分不清敌我。
只有无数的穿著各式军装的华夏士兵,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復仇的军团。
沉默地从四面八方所有的山谷、隘口、丛林里涌了出来。
然后朝著那片被围困在山谷盆地里的日军106师团的残部,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陈墨也在这支衝锋的队伍里。
他的腿上被重新绑上了绷带。
他背著一步枪。
手握著那把沾满了阿贵和敌人鲜血的大刀。
林晚紧紧地跟在他的身边。
她的手里端著那支早已擦拭得,一尘不染的三八大盖。
他们被编入了第七十四军,王耀武麾下的一个突击营。
这是整个第九战区,最精锐的中央军德械师。
他们的任务是作为一把尖刀,从最艰难的正面,直插敌人的心臟——松浦淳六郎的师团指挥部。
“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一个年轻戴著德式m3-5钢盔的中央军团长,在雨中做著最后的战前动员。
“我们是党国的精英!是委员长的卫队!”
“今天就要让小鬼子们,也尝尝我们德械师的厉害!”
“为了党国!为了委员长!”
他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就要第一个衝上去。
“等等。”
陈墨却一把拉住了他。
在那个团长惊异的目光中。
陈墨缓缓地摇了摇头。
“长官。”他说。
“这场仗不是为了党国。也不是为了哪个个人。”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同样在冒雨衝锋的穿著各式军装的友军。
有川军、有粤军、有桂军、有西北军……
“这场仗是为了他们。”
他又指了指自己脚下这片泥泞的却又无比亲切的土地。
“也是为了它。”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更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的那份尊严。”
那个年轻热血的中央军团长,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衣衫襤褸,气质却比他更沉稳更坚定的年轻上校。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对著身后那些同样年轻,同样精锐的弟兄们嘶吼道:
“为了——”
“华夏!”
“杀——!!!!”
战斗瞬间就进入了最惨烈的状態。
日军106师团,虽然已经被围困多日,弹尽粮绝。
但困兽犹斗。
他们依託著山谷里,那些天然的洞穴和岩石组织起了极其顽强的抵抗。
机枪如同死神的镰刀,在雨夜里疯狂地收割著生命。
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陈墨和林晚混在衝锋的人群中。
他们没有再创造任何“奇蹟”。
他们也和身边所有普通的士兵一样。
会在泥泞中滑倒。
会被飞溅的弹片划伤。
他们看著身边,刚刚还在跟自己说话的战友,在下一秒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个年轻的士兵脚下踩到了一颗地雷,下半身被炸得血肉模糊。
他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陈墨有想过去救他。
却被一个老兵死死地拉住了。
“没用了。”
老兵的脸上满是麻木的神情。
“別浪费时间。往前冲。”
陈墨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个年轻的生命,在雨水中慢慢地熄灭……
最后他们衝进了一个,由日军重兵把守的山谷隘口。
隘口里至少有五挺机枪,形成了一个交叉的死亡火网。
突击营在这里付出了近乎於毁灭性的代价。
士兵们像麦子一样一排排地倒下。
却依旧无法前进一步。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时。
陈墨动了。
他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去思考什么战术。
他只是將那把从阿贵那里继承来的大刀,从背后抽了出来。
然后他对身边那些同样被压製得,抬不起头的倖存者们嘶吼道:
“万家岭没有眼泪!”
“真男人永不后退!”
“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
“跟我冲!”
他第一个从掩体后面站了起来。
迎著那如同暴雨般,泼洒而来的弹雨。
就那么直挺挺地向前走去。
所有的人都看呆了。
他们看著那个在火光中,如同神魔般的身影。
看著他那双燃烧著疯狂火焰的眼睛。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感染了。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血也跟著燃烧了起来。
“丟那妈!跟佢搏命啊!”
“龟儿子!老子豁出去了!”
“……杀!”
一个又一个的士兵,从掩体后面站了起来。
他们扔掉了,手中那些已经打光了子弹的步枪。
他们拔出了腰间的大刀刺刀,甚至是工兵铲。
他们跟隨著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疯狂的身影。
形成了一股由血肉和意志,组成的沉默的却又无可阻挡的洪流。
迎向了那片死亡的火网。
雨越下越大。
血染红了整条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