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从鹿梔语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她的膝盖上,又弹开了。
她安静地呆坐著,眼睛睁得大大的,大脑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情绪。
深寂的夜,死亡的消息,像是一封黑色的书信,悄然飞到她的身边。
鹿梔语知道这一天迟早都会来的。
鹿永丰比想像中的坚强,当时查出肝癌后,专家预测他的寿命只剩下三个月,但是他撑过了五个月,病情还一度好转。
对於她来说,但能够晚一点面对亲生父亲的死亡,是一种心灵上的慰藉。
不管他曾经怎样对待她,面对熟悉的人即將死亡,总是令人痛苦压抑的。
然而这一天还是来了。
商聿抱住她颤抖的肩膀,两人的心用同一个频率跳动著,温暖著彼此。
耳边,是他温柔的呢喃,“鹿鹿,什么都不要多想,我陪著你,我会一直陪著你。”
当年,他的父亲去世,他只能独自熬过那段艰难的时光。
他不会让鹿鹿经歷他当时的灰色心情。
“你还要去港城出差……”
还有五个小时,他就该启程去机场了。
这次出差,他要同时会见港城和新加坡的两位老板。
两人都是开计程车公司的,规模在当地数一数二,最近要淘汰一批燃油车,换成新能源汽车。
顺利的话,两家公司能订购六千台新能源车。
这是几个亿的大生意。
而且两个老板的诚意都很足。
今天晚上,商聿就应该在酒桌上会见两位老板的。
临时放鸽子,会显得毫无诚意,不是他的做事风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商聿被气笑了,“老婆,难道在你眼里,你老公把钱看得比你还重吗?”
几个亿而已,什么时候不能赚?
鹿梔语握住了他温暖的手掌,“老公,我们走吧。”
两人起床,因为要去面对亲人的去世,气氛沉闷压抑。
收拾好行李,放在了车上,两人去了对面的盛世华庭,敲响了奶奶的门。
陈妈披著一件羊绒开衫来开门,两人进屋的时候,她低声道:“老太太这些天没一个晚上睡过好觉,她早就有预感了。”
果然,两人刚进屋,奶奶就从臥室里出来了。
她站在那里,好像一缕轻烟,声音也轻得几乎听不见。
“鹿鹿,是不是你爸他……”
鹿梔语走上前,抱住奶奶。
“奶奶,我们回老家,现在就走。”
奶奶把早就准备好的行李拿了出来,儘管有她和商聿两个人的搀扶,她的步履依旧蹣跚。
老人家年龄大了,还要白髮人送黑髮人,陈妈担心奶奶伤心过度,也提出要跟著一起去。
她也早早把东西收拾好了,也许是一两个月前就收拾好的。
就等著拎上包,可以隨时出发。
商聿想给她加班费,因为一般的保姆可没有陪僱主回老家的义务。
陈妈坚决不要,“乖乖呦,我这个时候还要钱,那我成什么了?商总,你和鹿鹿,还有阿姨,都跟我的亲人一样,你再提钱,我可生气了。”
鹿梔语发现陈妈比以前敢说话了。
记得她刚到商聿身边当做饭保姆的时候,別墅里的保洁,司机,园丁,保安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的,尤其在商聿面前,说话都不敢大声。
因为商聿走到哪里,就把低气压带到哪里。
为人清冷,眼神阴鬱,甚至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一丝人的气息。
他这一年来的变化的確很大。
眼底有了温度,爱说爱笑了,在日常生活中,那股阴暗凌厉的气势,也减弱了很多。
陈妈说话不见外,商聿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们到达老家医院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钟。
护工在医院大门口迎接他们。
“人已经从急救室里推出来了,在病房里,打著呼吸机,医生说,身边要一直有人,最晚撑到明天。”
奶奶的眼眶已经红了,人还算平静,陈妈想找轮椅推著她进去,被奶奶拒绝了。
“我能走,让我自己走。”
虽然难受,可她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她不能再倒下,给鹿鹿添乱了。
鹿梔语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微微发颤。
商聿的手掌覆盖上来,像是在给她注入力量。
两人的手腕同时发力,打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各种仪器发出的滴答声,像是生命的倒计时。
鹿永丰躺在病床上,双鬢斑白,脸颊枯瘦,还处在半昏迷的状態中。
他现在的样子,一点也不凶恶了,也没了那种混帐无赖劲儿,和无数即將走向终点的人一样,瘦小,安静,平和。
奶奶坐在他旁边,红著眼睛,目不转睛地盯著鹿永丰的脸。
这是她和老伴唯一的儿子,也曾是她人生中最灰暗最失败的存在。
老伴早死,她成了寡妇,带著一个半大的儿子,也无心改嫁。
为了能给鹿永丰最好的生活,她没日没夜地干活,白天在田里,晚上去棋牌室点菸递水,只要是能赚钱的活,她不辞劳苦地去干。
她是一个农村妇女,没有多大的见识,也丝毫没有意识到,一个没了父亲,母亲只顾著赚钱养家的男孩,缺乏正確的引导和教育,会变得多么顽劣可怕。
他早早地輟学,和村里的一群狐朋狗友喝酒打牌,喝醉了,就聚眾斗殴,几次进局子。
等她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早就长歪了,想把他拉回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她想,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孤独无望。
然而,上天似乎要恩赏她一次新的希望,鹿永丰凭藉高大的身材和英俊的相貌,在工地搬砖的时候,认识了给工地做大锅饭的王美倩。
王美倩是那一片有名的盒饭西施,好几个工人都看上她了,最后被鹿永丰追到手。
结婚两年后,她有了一个粉嫩可爱的小孙女。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她的生活又有了指望。
好景不长,鹿永丰的酒癮和赌癮又犯了,因为和工友打架,被工头赶回家,丟了工作后,他开始怨天怨地,怨自己没有一个有钱的爹妈。
喝醉了酒,醉生梦死。
赚不到钱,王美倩开始和他爭吵,骂他窝囊废。
两人经常扭打在一起,嚇得小鹿鹿躲在她的怀里哇哇大哭。
最终,王美倩受够了,和鹿永丰离了婚。
她不怪王美倩,换做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和这个糟糕恶劣的男人继续过下去。
她觉得对不起王美倩,王美倩走的时候,她把自己辛苦攒下的五万块棺材本拿出来,赔偿给了这个才二十五岁的姑娘。
还祝福她能找到真正对她好的人。
王美倩拿了钱,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小鹿鹿醒来后,到处找妈妈,找不到就放声大哭。
好好的一个家,散了。
她再次陷入了绝望。
她已经不像年轻的时候那么手脚麻利了,出去打工,人家嫌弃她年龄大,她只能在家干农活。
鹿永丰更加醉生梦死,有了钱就去赌。
小鹿鹿知道妈妈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她变得沉默,比同龄人更早懂事,个头刚超过灶台,就踩著小板凳切菜做饭。
上学后,她的成绩名列前茅,当年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县城最好的高中。
在高中,她依旧是尖子生,是学校老师重点培养的对象。
当鹿鹿把京大录取通知书放在她手上的时候,她激动得哭了。
老天爷一次又一次给她关上大门,给予她生活的苦难,终於在这一刻,她看到了长久的希望。
她没能培养出一个好儿子,可歹竹出好笋,她有一个优秀坚韧的孙女。
看著病床上奄奄一息的鹿永丰,她仿佛走完了自己长长的一生。
鹿梔语始终握著奶奶的手,看到奶奶眼角泪水滑落,她拿出纸巾帮奶奶擦泪。
她依旧哭不出来,只觉得心头闷闷的。
当天下午四点钟,鹿永丰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老泪纵横的母亲,嘴唇囁嚅了几下,似乎是想说什么,可身体太虚弱,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奶奶轻轻握住他的手,“我过得很好,跟著鹿鹿享福呢。”
鹿永丰浑浊的眼睛转了转,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很快,鹿梔语也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身后,是守护神一样的商聿,沉默,但安全感满满。
他发出了几声含糊的咕噥,颤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拼了命地想说话。
奶奶拿掉了他的呼吸机,他喘了几口气,用尽了所有力气,目不转睛地望著商聿。
“我女儿……就交给你了……”
他的手垂了下去,所有的仪器都变成了一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