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梔语攥著手机,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奶奶经常骂鹿永丰,酒鬼一个,早晚喝死。
村长的话已经足够委婉来了,但她能听出来,情况不妙,大概率是绝症。
她的心口麻麻的,没有悲伤,也没有著急,就只有钝钝的刺痛感。
“鹿鹿,你还是回来一趟吧。”
村长还在苦口婆心地劝。
“我知道了,村长。”
掛了电话,她怔怔地望著窗外,眼神空茫。
接奶奶来京市以后,她一直都沉浸在和奶奶团聚,一起生活的喜悦中,几乎已经忘记自己还有个酒鬼父亲了。
她也清楚,这种幸福美好,不会一直持续下去,鹿永丰总会在某天,以某种令人厌恶的方式出现,撒泼也好,道德绑架也好,总之,为了更多的钱,他可以做出很多无耻的事情。
刻意的忽略,无法抹除她和鹿永丰之间的血缘纽带。
她无法永远逃避。
“老婆,不是说了不用等我,你来了就先吃。”
商聿推门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春日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滤镜。
看著他镜片后那双脉脉含情的眼睛,鹿梔语的心,安定了很多,一瞬间就找到了落脚点。
洗了手,他把保温盒打开,递给鹿梔语一双筷子,给她夹了一块烤羊排。
两人吃了饭,商聿才开口问道:“老婆,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鹿梔语怔了下。
她自以为情绪如常,没有表露出任何异常,可商聿的目光像是最敏锐的情绪探测器,总是能一眼精准捕捉到她的细微变化。
她本来也没打算瞒著商聿,“鹿永丰进医院了,可能是绝症,我下午要回去看看。”
商聿想都没想,“我陪你一起去。”
鹿永丰的死活他无所谓,但他在意老婆的情绪。
商聿推掉了下午的会议,宋宸开车,回了鹿梔语的老家。
老家县城的医院,条件不算很差。
鹿永丰的情况比较糟糕,请了一位市里的专家来会诊。
鹿梔语一到医院,先见到了村长。
村长心善,给鹿永丰垫了医药费。
鹿梔语道谢,给村长转了五万块。
其中三万是医药费,两万是酬谢。
“村长,多谢您和邻居操心,还有那两位半夜把他抬回家的叔叔,这两万块,就当是我的一点谢礼,您不要推辞。”
老家民风淳朴,村民之间都互相认识,平时谁家有事帮个忙,大家也都习以为常。
村长本来不想要这两万块,他知道这丫头在大城市工作挺辛苦,也心疼她从小爹不疼娘不爱。
但看到她身边站著的男人,一身的贵气,一个眼神就显现出上位者的压迫感,那神情,仿佛在说,两万不收,是嫌少了?
他没敢再推脱了。
商聿陪著鹿梔语去见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神情严肃,有点谢顶,看到她,问了一句:“是鹿永丰的亲属吗?”
“您好,大夫,鹿永丰是我父亲。”
鹿梔语的心情还算平静。
医生似乎有一肚子的火,语气有点冲,“看你的样子,家里应该不差钱,怎么把他的病耽误这么久?平时身边也没个人照顾吗?幸亏送来的还算及时,不然动脉硬化,肝硬化再加上肝癌,抢救都抢救不过来!”
“肝癌?”
鹿永丰有肝硬化和动脉硬化,她是知道的。
都是喝酒喝出来的毛病,但是奶奶管不住他,只好眼睁睁地看著他继续喝得醉生梦死。
肝癌,也是迟早的事情。
医生见鹿梔语的神情麻木,一点都不著急,火气更大了,“你这女儿是怎么当的,父亲有这么多毛病都不知道,但凡一年来检查一次,这肝癌也查出来了,现在已经到了晚期,癌细胞扩散了,市里来的专家说了,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
鹿梔语怔怔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茫茫的,好像没有了心,也没有了情绪。
商聿的手,在她的肩头收紧,像是在传递力量。
他用平静冷邃的目光看著医生,医生的脊背莫名发凉。
“医生,我老婆是个很善良很孝顺的人,她把奶奶接到京市养老,还雇了一个陪护时时刻刻照顾,你猜猜看,为什么她会把鹿永丰弃於家中不闻不问?”
医生被问得一愣一愣的。
“如果你的父亲,对你从小到大非打即骂,关在屋里三天不给饭吃,拿奶奶的生命来威胁你打钱供他喝酒赌博,为了十万块钱,无底线地给你造谣,丝毫不在意谣言对你的伤害,甚至为了阻止你接奶奶去京市,不仅打你,连老母亲也打,你的身上至今还留著他施暴留下的疤痕,你告诉我,我老婆为什么要对这种畜生孝顺?”
医生被问得冷汗涔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孩曾经遭受的苦难,他只是习惯性地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判那些耽误老人病情的儿女。
“我老婆还愿意来看他,还愿意给他缴纳医药费,足以证明我老婆是这个世上最善良的人,你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凭什么对我老婆指手画脚,指责她不孝?”
医生的面子已经有点掛不住了,心虚地看了鹿梔语一眼,“对不起,是我先入为主了,我失言了,跟你道歉。”
“没关係。”
鹿梔语从医生手中接过检查报告,商聿挽著她的手,走在她的前面。
高大挺括的肩膀,像是一堵能遮挡风雨的墙。
病房外,鹿梔语隔著玻璃,看到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