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战开始的鸣笛声,尖锐地划破寂静。
紧绷的席沉如同拉满后骤然鬆开的弓弦,爆发出全部的力量与速度,低吼著提刀猛衝!
刀刃破开空气,带著决绝的杀意——
他甚至没能靠近麴尘三步之內。
没有碰撞、没有格挡,没有预想中任何形式的交锋。
就在他衝锋路径前方,无形的、沛然莫御的恐怖衝击力凭空炸开!仿佛一堵看不见的、由纯粹力量构成的钢铁之墙,以狂暴的姿態碾压而来。
“咔嚓!”
席沉手中的宿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应声断裂。紧接著,那股蛮横到超越理解的力量,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匆忙调动的黑水,结结实实的轰在了他的躯干上。
空气中传来了肉体被轻易斩断的闷响。
席沉的视野猛地倾斜、旋转。他看见自己的游戏体被横空腰斩,然后整个人轰然倒下。
他的思绪很混乱,大脑的指令仿佛才停留在衝锋的指令上,下一瞬便是他倒地的画面。
战斗,在开始便已结束。
席沉倒在地上,双目无神,后知后觉意识到——麴尘,蓝星战士1位,也是蓝星速攻1位。
相比緋色机械化后的实力,麴尘让席沉感到了恐惧。
“啪嗒。”一声脆响,麴尘將卸下来的附著器,隨手扔回了虚擬战区外的台面。
他鬆散的脚步声,逐渐逼近,踏在席沉钝痛的心臟上。
“我听说你被外界称作天才。”麴尘的脚步停在席沉身侧,他垂眸冷笑。
“很可惜,天才只是见我的门槛。”
席沉很久没回忆起从前了。
人通常不会去留恋习以为常、甚至是无聊的日常。
“席沉你好厉害,这次考试你又是第一!”
“这孩子,了不得啊!”
“席哥!你也太帅了吧!你真的是天才吧!”“真不愧是你!”“真是厉害!”“未来的命运者!”“天才新人,百年难得一遇!”“那个叫做席沉的人,他太强了吧!他明明才只学了两年,就已经能挑战天梯了吗?!”……
无数的声音,无数的面孔……讚誉、期待、羡慕、惊嘆……化作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直到一个嘶哑的声音击碎了所有——
“席……沉……你是个……强者……你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人。”
席沉的意识赫然回笼,视线在空中与低头看他的麴尘对碰,瞳孔瑟缩。
麴尘见惯了像席沉这样不可一世在他手下碰壁后失魂落魄的天才。
就像一只精美的瓷器,被轻轻一磕,便布满裂痕。
二十几年以来,麴尘见过心性坚韧不为外力外因所折服的人屈指可数。
緋色曾经算一个,但她也陨落了。如今緋色重新归来,麴尘对她抱有一定的期望。正是这点期望,让麴尘答应了緋色在这19天里尽心指导席沉。
如若不然,麴尘根本不愿搭理席沉。
是天才又如何?养蛊院出来的,哪个不是天才?天才这种东西,麴尘都见腻了。他不明白緋色为什么会在意席沉,在他看来,席沉与他和緋色不是一个级別的人。
当然,麴尘认为緋色和自己也不是一个级別的人。麴尘不认为有机械化的緋色能胜过他,他只是对她抱有养蛊院合格同类的期许罢了。
所以,对於席沉,麴尘没有半分的兴趣,更毫无期待。
在麴尘脚边的席沉胸口剧烈起伏,他还倒在地上,冰冷的地面与刺眼的灯光,刺激著他的感官。
漆黑的眼眸在空中接触到麴尘审视的目光时紧缩、抖动。
很明显,他眼中某种坚定的认知破碎了,只留下了麴尘常见的、摇摇欲坠的落寞、空洞。
果然如此。
麴尘看见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大门走去。“今天到这,心態调整好了让再那傢伙来找我。”
“等一下。”
声音从麴尘背后传来,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滯的水面。
麴尘脚步微顿,没回头。
席沉用手撑住地面,缓缓起身,高大的身躯站立在麴尘身后。
席沉望向麴尘的背影,凝望他们之间遥远的距离,拳头一点点攥紧。
两人沉默地站著,空气隨之凝固。
见麴尘不肯回头,席沉只能重复方才的话。但这一次,他多加了几个字,每一个字眼都咬得很重。
“前辈,请等一下。”
麴尘挑眉,慢悠悠地转过身。
他说过,他很少遇见对他不加以尊称的人。
麴尘抬起眼,看向席沉。
那双盛满落寞的漆黑眼睛,冰冷,平静,以及……眼眸深处依旧固执燃烧著的、不肯熄灭的火星。
麴尘勾起若有似无的冷笑,刁难道:“拜託前辈,用的是这副態度吗?”
空气再度沉寂。
静得只剩下席沉不甘的呼吸声。
脑海中那道沙哑的声音与緋色的话不断交织迴荡在耳边
“席……沉……你是个……强者……你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人。”“宿刀这条路,你敌不过麴尘。”
席沉咬紧了牙关,一点一点低下头颅,从喉咙里挤出字眼。
“我没问题。麴尘前辈,请您继续指导我。”
麴尘感到意外。
他本以为席沉是块桀驁不驯的顽石,但没想到他竟然能那么乾脆利落地朝人低头。甚至……他明明前一秒还躺在地上。
麴尘当然听得出席沉语气中满满的不甘与积压下来的挫败崩溃,他的心態依旧是崩塌的,但不妨碍麴尘的眼睛亮起来。
他终於有了点兴趣。
……
训练室门外,緋色悄无声息地离开。
緋色请求命运者们帮忙时,要求的是以宇宙锦標赛所需为重心。简而言之,宇宙锦標赛中緋色需要这位玩家发挥什么作用,那么对应的训练项目便是严格按照此標准执行。
所有人中,唯独席沉不同。
昨晚,緋色单独找麴尘恳请了许久。她请求麴尘能以长远目光教导席沉。她希望不止这场锦標赛,席沉的將来也能因此而受益。
儘管緋色一直不明白席沉为什么那么討厌她,但她从始至终都由衷地希望席沉能得到一个更好的未来。
那日在旋塔的建议是如此,今日的安排的训练也是如此。
无论席沉接不接受緋色的建议,只要他还想挑战命运者,麴尘都將会是他职业道路的重要导师。
可麴尘这人十分討厌。
他以实力作为划分人的標准,不愿理会任何弱小之人。儘管緋色诚心恳请,他若对席沉不感兴趣,便不可能尽心尽力。
因此,緋色才想利用这种方式让麴尘认真瞧一瞧席沉。
好好看一看,他桀驁不驯的硬壳下,坚韧强大的內核。
……
与此同时,在席沉与麴尘两人终於开展训练时,姜越训练室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姜越,蓝星一位雷师。緋色需要她指导的是火山计划中最为核心的火山爆破。爆破组里除去开门的闻心,其余四人——草白、郑山禹、张三、赵六,他们四人训练不拆分,没有单独特训,皆跟隨姜越进行训练。
除去爆破组四人,姜越还负责来自防守组的梅子的单独特训。但此刻梅子还不在。
因此,此刻,草白、郑山禹、张三、赵六四人目睹了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
张三、赵六两人犹如风乾的蜡像,呆呆地站在训练室门口,直愣愣的眼睛看著要进来的人。
高大的身影、微驼的背,杂乱的长髮,邋遢的鬍渣,以及浓烈的烟味。
张三、赵六齐步吞咽口水。
“炎野前辈!!”两位小雷师惊讶大喊。
没想到啊,没想到!能被姜越前辈指导的同时,还能碰见炎野前辈!!
张三、赵六两人几乎要冒出幸福的泪水,同时在心中吶喊,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居然能与两位雷师命运者共处一室!
侧目看了一眼旁边的懒散坐著的姜越,张三淹面哭泣:“呜呜呜,比赛后我能不能向天梯申请这件训练室给我们队当训练室,我现在感觉这间屋子每一块地砖都在发光。”
赵六则嘴唇颤抖,紧张激动的心情让他想迈出去的腿扎根在原地。“我……我能不能上前和两位前辈合影!我,我还想要签名!”
相比起张三赵六的激动,站在后方的草白、郑山禹两人虽然对炎野的出现表示惊讶但明显表情平静不少。
有人会对命运者激动不已,也有人会对命运者保持平常心。拥有博士学位、见识与歷练都比常人多的郑山禹属於后者。
草白对命运者出现的反应则更为平淡了。
草白先前混跡在a级,又因养蛊院毕业生的身份与多为命运者交好,他见到命运者的机会比常人多太多了。
身为射手的草白,只是对龚修最为崇拜而已。
因此他惊讶的理由与张三几人截然不同,他惊讶的是——炎野怎么会来?
別人不知,草白却偷摸地知道了緋色是星速这件事。
要知道……当年的那场比赛,炎野可是命运者中相当激进的反对派。
甚至草白还听说过,炎野暴打緋色的事跡。这在当时天梯內部传得沸沸扬扬,听说緋色被打得很惨。
所以……炎野究竟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想起炎野广为流传的风评,草白心中一哆嗦。
他……他该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
“进去,別愣住门口。”
炎野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脚踉蹌了几步,露出站在他身后说话的主人——炎野所处的命运者2队的队长,顾家宜。
“顾家宜前辈!”张三、赵六,大惊小怪二人组再度惊呼。
神情严肃的顾家宜朝两人点头以作回应,接著,狭长的丹凤眼看向炎野。她看不惯炎野驼著的背,用力一拍。
“啪”一声重响,炎野不悦地回头。
前头的张三两人,后头的草白郑山禹都不由自主的一抖,四人默契收拢呼吸声,看向气氛焦灼微妙的炎野顾家宜两人。
顾家宜低沉的声音喝道:“挺起来!瞧瞧你这颓废样子,老娘看著就来气。好好进去指导小辈们,別耷拉著半死不活的脸。”
“咦——”张三赵六直面顾家宜的低气压,冒出了鸡皮疙瘩。他们两在眼神中交流。“这还是刚刚与其他命运者一起露面时和睦的顾家宜前辈吗?生气起来……有点嚇人啊……”
他们两人偷摸看向炎野的表情,听说炎野的脾气很不好,这样在大庭广眾之下被人训斥,想必他……
炎野不悦的情绪越发明显,整个人透露著显而易见的烦躁,叫人心中生畏。但他没对顾家宜发作什么,反倒是朝前走了一步,对坐在旁边看戏的姜越开口。“我来帮忙。”
张三赵六对视交流。“居然是顾家宜前辈的气场更占上风!果然是队长啊!”
“不过炎野前辈说帮忙!”大惊小怪二人组心中摇旗吶喊。“太棒了!还可以接受到炎野前辈的指导。”
这边两人內心戏有多火热,那边命运者之间的气氛就有多诡异。
姜越手托著脑袋,眼珠子在炎野身上上下打转,神情有些错愕。“你居然真的来帮她的忙。瞧你昨晚头也不回离开的模样,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她?昨晚?
二人组眼睛亮了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命运者八卦。
炎野面色上的烦躁更加明显,“嘖”了一声,不爽道:“与她无关,我来是帮这场比赛。”
“想也是,不过……”姜越缓缓道,她的眼睛又看向顾家宜。“炎野能来,是顾队长出的力吧。说实话,我挺意外的,你们俩居然还能和平共处地说话。”
緋色的身份在命运者中间曝露了后,成为了横在炎野与顾家宜中间的死结。
一个是炎野认为的杀女仇人,一个是顾家宜唯一认定的家人。
姜越本以为炎野和顾家宜两人关係彻底破裂了。
却没想到,顾家宜竟然还能喊动炎野来帮緋色的忙。
虽然……他们俩现在的气氛確实是肉眼可见的差。
炎野回看顾家宜一眼。
半个月前,他揍了緋色一顿,顾家宜也揍了他一顿。
炎野知道顾家宜不幸的过去,那是顾家宜用来开解沉浸在丧女之痛的炎野的安慰。
同样破碎的经歷,成为炎野愿意与顾家宜沟通的开始。
儘管他们之间总是顾家宜在主动,炎野从未做过什么。儘管顾家宜的所作所为是在尽她队长的职责。儘管炎野打从心底里认为这段友谊可有可无。
炎野也绝不可能因为与顾家宜交好而放下对緋色的仇恨。
但得知緋色是顾家宜的那位家人后,炎野深刻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炎野看向顾家宜。
他们不再是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