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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掌中之物
    稷氏姐弟皆是公子萧鐸的掌中之物。
    虽老早就明白了这个事实,然人在外头,隔著一道门听里头的话,心里仍旧不是滋味。
    有一年小年宫宴,我不记得是囿王哪一年了,近来记性有些不好,总把过去、梦中与现在的事搅混在一起,搅得乱七八糟,记不分明了。
    那年宫宴,诸公子都在,章华台满满一大殿坐满了人,我与大表哥坐在一起。
    镐京与申国紧紧挨著,镐京宫中的牛羊肉都是申国送来的,我与大表哥爱吃的东西也都一样,我们喜欢吃烤羊腿和炙牛肉,宴中还会有燉牛骨,燉牛骨也是我十分喜欢的,我尤其喜欢软烂的牛髓。
    宴中有宫人婢子一旁侍奉,但大表哥会拂袖净手,从食鼎中取出牛骨,用细细的银汤匙亲自为我取牛髓。
    大表哥很会取牛髓。
    他总能一下就把一整条牛髓完完整整地取出来,连一点儿缺口都没有,大概是孰能生巧,终究连总侍奉我饗食的嬤嬤婢子都做不到他那样好。
    每每取出,置於盘上,总要惹我一阵惊嘆,“大表哥真厉害!”
    东虢虎阴阳怪气的,“这算什么,九王姬若嫁去虢国,我还有更厉害的。”
    东虢虎一向是阴阳怪气討人嫌,我横了东虢虎一眼,“东虢虎,闭上你的嘴,你可配?”
    眾人皆笑,可有一个人没有笑。
    坐在东虢虎上首的是萧鐸,萧鐸就坐在我和大表哥对面,他坐在案后一句话也不说,连嘴角都没有勾一下,一双眼睛朝我掠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母后在凤座上与我们说话,“清章,待昭昭及笄,就要嫁去申国了。你祖母等不及,已经催吾多次,早早地就把你们大婚的高宅和聘礼都置办好了。”
    可我被萧鐸那样的神情勾著,勾得发毛。
    他只不过掠来晦暗的一眼,这一眼过去之后,仿佛都不曾扫过来。
    我与大表哥是命定的姻缘,诸国公子们谁不知道。
    我原本有那么灼灼璀璨的后半生,我的婆家即是自己的母族,我的夫君是將来的申侯,申国与宗周唇齿相依,密不可分,牢牢地绑在一起。
    申国的所有人都会敬我,爱我,疼惜我,我会富贵安稳地过完这一生,即便骄纵,也必被无条件地包容。
    我的嫡子將来要继承申侯的爵位,我的公主也將受尽整个申国的宠爱,將来再嫁去镐京,成为大周將来的王后。
    我这一生,原该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可惜一朝宫变,什么都没有了,大周最后一个王姬与年幼的太子都做了楚人的阶下囚,一个为奴为妾,一个重伤不起,原本该走的那条既成的路,已经再也没有了。
    就连我尤爱的软烂的牛髓,也已经二百四十多日再不曾吃过了。
    楚国居五湖之利,四处是江河湖泊,山丘林立,郢都这鬼地方雨水又多,连牛都叫水牛。
    听说水牛肉柴难嚼,远不能与申国的黄牛相比。
    还说什么牛髓,我在郢都连黄牛影子都没再见过一头。
    无人愿做他人的掌中之物,我,大周最后一个活著的王姬,就更不会。
    望春台室內的谈话还在继续,狗腿子又道,“西边传来消息,申侯已经称王了。才称王就布告天下,悬赏稷太子与.......与小昭姑娘。”
    我心头驀地一跳,袍袖里的指尖兀然掐紧了手心。
    先祖兼制天下时曾立七十一国,这二百多年多去,如今余下的已不过二十国。楚国因国富民强,又有异心,因此是诸国之中最先称王的,其余诸国因仍承认天下天下共主的祖制,故而仍以诸侯自居。
    我原先与父王一样,是最不愿诸侯称王的,可宗周大厦已倾,总得有哪一国能与霸楚抗衡,恰好不是旁人,是我外祖家。
    当真是老天相助。
    外祖父没有忘记我们姐弟,称王亦是为抗衡霸楚,我埋在心底那簇微弱的火苗猛一下就燃了起来。
    老天看我可怜,又给我一次机会,我焉能不抓。
    人在门外,心里暗度,倘若放出风声,使世人都知道我们姐弟被困在楚国郢都,大表哥必亲自策马前来相救。
    哦,也许根本不必大费周章,谢先生不就在外头吗,外祖父寻找我和宜鳩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他耳中,谢先生一定会想办法。
    別馆的主人云淡风轻的,“我养的狸奴,看谁带得走。”
    气得我一股气直直窜上脑门,险些把好不容易燃起来的火苗兜头扑灭。不是我灰心,原定在七月十五与谢先生走,就是因了萧鐸与东虢虎勾结的缘故才功败垂成。
    焉能不气。
    狗腿子惯会阿諛奉承,说什么,“公子魄力,这是自然。”
    奉承完了,又继续稟道,“还有,谢太傅府中夜半有人登门,暗桩一直守著,守了有近一个时辰,不知在商议什么,我们的人想方设法进府,却被暗箭射死。末將推测,谢太傅想必已与什么人暗中取得了联繫,也许就是申王。”
    火苗立时又盖过了窜起来的气,我就知道,谢先生必有办法。旁人谁都不信,永远也要相信谢先生。
    看来,萧鐸身边的这两个护卫將军,明显是关长风更受信赖,我还想起来,就连每日来望春台的飞奴,都是落在关长风手上的。
    別馆的主人轻笑,“吃里扒外,谢渊可不是君子啊。”
    我暗嗤一声,简直笑话。
    谢渊若不是君子,这天底下可还有一个君子?
    听见里头狗腿子又道,“三公主成日在万福宫闹腾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被闹得头疼,听说已经病了,大公子可要进宫去看望太后娘娘?”
    原来萧灵寿还没有放弃,真没想到,这才多久,她就对谢先生情根深种,倒是一个可利用的人。
    忽而有人轻扯我的袍袖,惊得我咯噔一下,驀地回头一瞧,见是阿蛮。
    適才她被我打发去庖厨,眼下已经回来了。
    阿蛮扯著我的袍袖,指指后头,示意我不要再听,快点离开。
    还来不及走,这便听见木纱门一开,狗腿子关长风走了出来。
    其人拇指在锋刀上摁著,捻著,眼锋杀人,“小昭姑娘什么时候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