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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丟下高崖
    且不提他如何杀尽镐京屠尽王城,就这种人,寡恩少义,怎能不杀!
    我张嘴就哭,强忍著顛簸,心中暗暗起誓,等我缓一缓,缓过气来,罪人萧鐸,必杀,必杀。
    我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好在没走多久,就上了一处山头,山头有空地,也就在这处空地里被萧鐸薅下了马。
    簟席铺在草上,其上再铺一层毡毯,茶台置上,茶具一一取了出来。
    宗周饮茶由来已久,我记得先生教过,“武王伐紂,得巴蜀之师,茶蜜皆纳贡之。”
    因而从那时起,巴国就已將茶作为贡品纳贡於武王了。
    大周设有“掌荼”一职,专用来负责茶的管理,原本是將茶纳入国家礼乐,以茶荐社稷、祭宗庙,如今萧鐸却在楚国山里隨隨便便地就饮起了茶,可见的的確確是礼崩乐坏了。
    我裹著薄毯在簟席上喘了小半日,总算才缓过一口气来。
    寺人们跟著在山里跑了半天,却不觉得累。
    一拨人捡柴取山泉,一拨人架釜甑烧水,还有一拨人处理雉鸡和兔毛,一个个都喜气洋洋的。
    关裴二人把案几摆放好,便开始埋头杀鸡宰兔放血,看来今日是要在山里吃烤兔子了。
    如今在萧鐸一旁的,就只有缓过气的我了。
    我在一旁煮茶,虑茶,斟茶,朝萧鐸看。
    他坐在崖边,衣袂在山风里翻飞,髻上插著一支玉簪,青玉製成的竹叶子在日光下闪著通透的光,他有一头乌髮,这乌髮虽束起来,亦在日光下闪著金色的光泽。
    崖那么高,山那么陡峭,他面朝山崖远眺云雾中的远山,坐得那么靠外。
    我眉心猛的一跳,他坐得属实靠外啊。
    只要一推,他必定坠落高崖,关裴二人就是身手再快也来不及。
    他跌下山崖,我便立刻佯作拉他,偽造成他失足坠崖的假象,一举两得,就是我自己也能全身而退。
    老天真疼我啊,这机会千载难逢。
    还是那句话,等先生是等先生,杀萧鐸是杀萧鐸。
    萧鐸是亡国杀亲之敌,旦要能杀他,哪怕我也因此付出死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大周匡復的事先放一放,我余生就为手刃萧鐸。
    我这一双手,已经控制不了要杀。
    我把手伸向他的肩头,用力地往崖边推去。
    然而甫一搭上,就被他反手锁住了。
    我的那颗心猛一咯噔,敲锣打鼓一般,咯噔个不停。
    脑中荡然一空,不由地大口喘气。那颗心骇得似要跳出腹腔,就沿著喉管往外跳出来。
    他被我杀习惯了,似乎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头也没有往后转,就问我,“干什么,小昭?”
    我的手腕被他扼著,他的手就像一把青铜浇铸的钳子,钳得我手腕生痛。
    却不敢喊疼,只能咬牙忍著,可因了离他极近,这股不平稳的气息就藏不住了。
    我答了他,“是鐸哥哥肩头.......有只飞虫。”
    他没有转头,可我觉出来他声腔中的冷峭,“是么?飞虫呢?”
    我与他交手这么久,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神色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大多可了如指掌。
    他大约已经薄怒涌动了。
    我说,“跑了。”
    萧鐸根本不信。
    话音还没有落完,就被他扼著手腕往前一拽,这一拽,使我大半张身子都凌了空,我大叫一声,鸟兽惊散。
    他早恨我入骨,此刻恼羞成怒,要一把將我丟下高崖。
    崖边的凉风吹来,吹白了我的脸色,吹得我一身的肌骨全都透心凉。
    心惊肉跳的等著被丟下去,好一会儿不见下坠,而手腕还被紧紧地箍著,驀地睁眸,这才察觉一半身子在他腿上,一半身子悬在崖外。
    可我不会向他求饶。
    他笑,唇边扬著几分讥讽,那沉顿阴鬱的目光看透一切,“稷昭昭,你的杀心,要藏不住了?”
    我大叫著狡辩,“我没有杀心!没有!”
    他看起来是病弱的,一张脸一向没什么血色,可他此刻扼著我的时候,却仿佛有无穷尽的力气。
    崖风把他宽大的袍袖大大地鼓了起来,我看得见他臂上青筋暴突,“有没有,你清楚。”
    我知道他不信,可我还是要为自己辩白,“没有!没有.......鐸........鐸哥哥.......鐸哥哥........”
    他单手扼著我,我本能地就攥紧了他的袍子,求生使我攥得用力,把他的袍袖猛地“刺啦”一声就扯裂断开来一截。
    我心头一空,魂儿都掉了半个。
    只觉得整个身子往下一坠,碎发全都吹到了前头来,拂在脸颊,看不清他的神色。
    可我知道,他有那么一刻,手是鬆开的。
    他何尝又不想杀我呢?
    山头的说笑与忙碌全都戛然停了,唯听见釜中的山泉水沸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关长风在一旁抱臂看戏,裴少府衝到了崖边。
    在这万籟岑寂中,萧鐸问我,“以后,还杀么?”
    我在惊惶中答他,“不杀!”
    他又问,“以后,还杀么!”
    一次比一次咬牙切齿,一次比一切声腔冷峻。
    可我,我也永远只会有一个答案,“不杀!”
    他再次斥问,“再问你,稷氏!以后,还杀么!”
    是啊,我是宗周稷氏,我父王鴆杀了他父亲。即便他推翻周室,焚了镐京,在他心里杀父之恨也无法一笔勾销。
    別忘了,他在镐京的十五年,夜夜睡的也是冰凉的木地板,也就夜夜在提醒自己的处境,夜夜加深心里的仇恨。
    诸国公子无一人愿在镐京为质,他是楚国当之无愧的储君,背井离乡十五年,拼死宫变回了故土,然故土已被兄弟夺位。
    怎会不恨。
    他必恨楚王,也必恨稷氏。
    他的丹凤眼是从未有过的冷厉,他背著那青天白日,整张脸没有一点儿柔和的光影,我实在不该忘记他的底色到底是什么。
    然,我决计也不会承认。
    绝不。
    掉下崖去也决计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先前的做戏就成了一场笑话,萧鐸再不信我,若是发了狠严加看管,谢先生还怎么带我出城。
    此刻,我心里那个悔啊。
    上官一再告诫我要忍,要稳住,万不能轻举妄动,我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这双爪子。
    缓缓地转头往崖下看,身上兀然打了一个寒颤。
    荆山的悬崖可真高啊,高得我两眼发眩,透过云雾往下看,黑幽幽的望不见个尽头。
    他旦要鬆手,我就坠在这云雾里,顷刻撞破云雾,往不知几十里的深谷坠去。
    再往竹海望去,那条出山的路也被这片繚绕的云雾遮挡住了。
    不知谢先生的马车还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