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办公室內,正端著搪瓷茶缸,悠閒喝茶的许建功,在接起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后,许建功猛的站起,茶水泼了一手也浑然不觉,一阵风似的衝出了办公室!
未几以后,整栋厂办公楼领导办公室同样响起一阵鸡飞狗跳的忙乱声。
几个副厂长和科室主任连外套都来不及穿好,便急匆匆的跟在许建功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楼下奔去。
当许建功带著一眾领导跑到办公楼前,气喘吁吁的站定时,那两辆黑色的皇冠轿车已经稳稳停下。
在晨光的沐浴下,皇冠轿车的车身反射著一层炫目的光晕,那股子独属於高级轿车的豪华与气派,让这群见惯了“永久”和“凤凰”的国营厂领导们,呼吸都下意识的放轻了。
车门未开,四个戴著墨镜的“黑衣保鏢”已率先下车,他们身形虽然有些僵硬,却如同四大金刚一般分立而侧,瞬间將周围那些伸长脖子好奇张望的工人们隔绝开来。
四人清一色穿著廉价的白衬衫,黑西裤,脸上架著那种地摊上两块钱一副的硕大墨镜。
这种在后世看来充满了“城乡结合部”味道,甚至略显滑稽的草台班子装扮,却偏偏吃定了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
要知道,在1990年,这身行头就是最顶级的视觉欺诈。
无论是没见过世面的底层工人,还是自詡见多识广的体制內领导,在面对这几副冷酷的墨镜时,都会下意识的將其与港台录像带里的“专业保鏢”划上等號。
这种源自文化崇拜的心理暗示,足以让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人,在本能的敬畏中丧失判断力。
在场眾人还没从这港片电影般的阵仗中回过神,第二辆车的车门打开,李砚青和陈建设一左一右的走了下来。
紧隨其后的二壮,肩上扛著那台黑沉沉的松下m7摄像机,一言不发,熟练的將镜头对准了第一辆车。
许建功等人看到二壮肩膀扛著的那台摄像机,顿时一愣,脑子里满是问號。
这是什么情况?怎么还带了记者来?
不等许建功开口询问,第一辆车的后门,被其中一名“保鏢”恭敬的拉开。
一只鋥亮的鱷鱼皮皮鞋率先探出,紧接著,身穿一袭雪白坎度拉长袍的阿不都,缓缓的弯腰下车。
按照李砚青的吩咐,阿不都挺直腰板的瞬间,立刻装出一副审视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几位厂领导。
紧隨其后的,是换上一身干练西装套裙的露露,她夹著一个精致的公文包,鼻樑上架著的金丝眼镜,让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精英气场。
见到真的是外商到来,许建功连忙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国际友人蒞临我厂指导工作!”
许建功的目光扫到一旁肩扛摄像机的二壮,面对黑洞洞的镜头,许建功脸上的笑意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瞬,迟疑的问道:
“这位同志是……”
“许厂长是吧?”
李砚青上前一步,身形巧妙的挡在许建功和阿不都之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这位是电视台的记者同志,听闻阿卜杜拉先生有意向在国內寻找合作伙伴,对我们沪上的国营企业很感兴趣,所以电视台方面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宣传素材,特意派了记者同志来做跟拍报导,准备做一期关於外商投资的专题內参片。”
內参二字一出,许建功瞬间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作为老国营厂的厂长,他太懂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在“外事无小事”的时代大潮下,招商引资就是压倒一切的头等任务,要是出了任何岔子,那就是极其严重的特殊事故,是他许建功绝对担不起的滔天责任!
想到这里,许建功盯著那台闪烁著红灯的松下m7摄像机,艰难的咽了口吐沫。
至於怀疑对方身份的真假?
这件事许建功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那个年代的人,对摄像机镜头有著一种本能的敬畏,电视屏幕里的画面就是真理,没有人会想过有人会冒充记者的身份,这完全超出了许建功的认知。
一瞬间,所有厂领导看向那台摄像机的眼神都变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原来是记者同志,辛苦了,辛苦了!”
许建功连忙一脸热情的衝著二壮连连握手,笑容显得十分谦卑。
“许厂长,这位就是来自阿国的阿卜杜拉先生,我的老板。”
李砚青侧过身转向露露,恰到好处的介绍道,“这位是阿卜杜拉先生的私人秘书,何小姐。”
“阿卜杜拉先生,您好!何小姐,您好!”许建功再次伸出热情的双手。
然而,阿不都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微微頷首,丝毫没有要握手的意思。
一旁的露露则公式化的点了点头,用一种带著审视的目光扫过眾人,眼神深处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只是,两人这股近乎无礼的傲慢,非但没有让许建功等人感到被冒犯,反而让他们的心提得更高了。
在许建功这些国营厂领导的刻板印象里,外商固然高人一等,但表面功夫通常会做得很足,那叫“绅士风度”。
可眼前这位阿卜杜拉先生,却连最基本的握手都懒得应付,眼神里的疏离和轻蔑毫不掩饰,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对方很不高兴,而且连偽装都懒得偽装。
显然,是他们刚才的迎接工作,哪里出了天大的紕漏!
“许厂长。“
就在气氛快要凝固时,李砚青上前一步,声音平稳的打破了僵局:“今天我老板之所以前来贵厂,是为了一笔非常紧急的服装代加工订单。”
“昨天,我方代表陈建设先生已经登门,与贵厂的刘胜利主任就此事进行了初步沟通。相信贵厂的领导班子,已经就此事討论过方案了吧?”
“订单?昨天?”
许建功心中感到极为错愕,他根本没听说过这件事!
李砚青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错愕,自顾自的点了点头,语气平缓:
“再过几个月,亚运会就要在京城召开。这是我国第一次举办如此盛大的国际综合体育赛事,是全世界瞩目的盛事。为此,阿卜杜拉先生的公司特意设计定製了一批亚运会主题的外贸文化衫,用以海外推广。”
“这批订单,时间紧,任务重。”
说到这里时,李砚青话锋一转,略带讚许的看向工厂厂房说道:
“阿卜杜拉先生正是认可第二服装厂悠久的歷史和扎实的技术基础,才在眾多备选厂家中,將贵厂列为首选,特意亲自前来考察,商谈合作事宜。”
亚运会,外贸,首选???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的抽在许建功的脸上。
现在的局势是什么?
是举国上下都在为亚运会这件头等大事让路!
是外滩的霓虹灯都在闪著熊猫盼盼的吉祥物画像。
是街头巷尾的热情討论。
是连幼儿园的小囡都知道要为国爭光的捐出自己攒了许久的硬幣和存钱罐!
在这种全民沸腾,万眾一心的节骨眼上,如果有谁敢在这个环节掉链子,那就是在给热火朝天的沪上泼冷水,那就是在跟全国人民的热情唱反调!
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韙的罪名,別说他一个厂长,就是十个许建功也背不起!
要是让外界知道二厂把送上门的亚运订单往外推,光是老百姓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二厂给淹了!
尤其是最近市里刚开了『迎亚运、促新风』的动员大会,会上刚点名批评了几个办事不力的单位。
想到这里,许建功猛的转过头,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死死瞪向人群中的刘胜利。
这么天大的事情,他这个一把手厂长竟然被蒙在鼓里!现在外商带著记者亲自登门,他现在居然连句场面话都接不上!
外事无小事!何况还跟亚运会有关!
这要是把订单搅黄了,惹恼了“国际友人”,那就是给国家抹黑,就是公然拖亚运会的后腿!
到时候別说上级处分,光是老百姓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服装二厂给淹死!
这种被全国人民戳脊梁骨的骂名,谁他妈背得起?又由谁来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