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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荒野上的「移动城堡」
    出了“一线天”峡谷,便是真正的北地荒原了。
    这里不再有南庆那种湿润温婉的空气,取而代之的是乾燥、凛冽,甚至带著沙砾感的狂风。此时正值深秋入冬的时节,北方的天气变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算晴朗的天空,转眼间就被铅灰色的厚重云层遮蔽。狂风捲起地上的黄沙和枯草,打在人的脸上生疼。气温骤降,呼出的气瞬间就变成了白雾。
    整支使团的行进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那些鸿臚寺的文官们哪里受过这种罪?一个个缩在普通的马车里,裹紧了裘皮大衣,却依然被无孔不入的寒风冻得瑟瑟发抖,鼻涕横流。就连那些身强体壮的虎卫和禁军,也都拉低了帽檐,眯著眼睛,在风沙中艰难跋涉。
    整个队伍瀰漫著一股低气压,那是对恶劣环境的本能畏惧。
    然而。
    在队伍的中央,那辆通体漆黑、体型庞大的沉阴木马车,却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稳稳地行驶在崎嶇的荒原上。
    风沙打在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似乎丝毫无法撼动它的平稳。
    ……
    马车內。
    “吸溜——哈!”
    一声极其不协调的、充满了满足感的喝汤声,打破了车厢內的寧静。
    范閒毫无坐相地瘫在铺著厚厚羊毛地毯的软塌上,手里捧著一个正在冒著热气的奇怪盒子,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红晕。
    那盒子里红油翻滚,辣椒飘香,那是——自热麻辣火锅。
    “哥,你简直就是我的哆啦a梦!”
    范閒夹起一片脆爽的莲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在这种鸟不拉屎、冻死狗的地方,居然能吃上正宗的麻辣火锅!这要是让外面那些官员看见了,估计能馋哭!”
    车厢內温暖如春。
    范墨之前在车厢夹层里安置的“硝石製冷”系统已经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更为精妙的“恆温阵法”(其实是系统兑换的微型高效暖风机,隱藏在暗格里)。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端著一杯温热的茶,神色淡然。
    “吃你的吧。”
    范墨看了一眼范閒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这只是为了补充热量。荒原上消耗大,不吃点热的,身体扛不住。”
    “这哪是补充热量,这是享受人生啊!”
    范閒感嘆道,“哥,你这马车改装得太绝了。避震好,隔音好,还带空调和厨房。这简直就是……荒野上的移动城堡啊!”
    就在兄弟俩享受著愜意的午餐时光时。
    “篤篤篤。”
    车门被轻轻敲响。
    “谁?”范閒警惕地问道。
    “咳咳……大人,是下官。”门外传来了王启年那特有的、带著一丝諂媚和哆嗦的声音,“那个……下官来匯报一下前方的路况。”
    范閒和范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匯报路况?
    这老王分明是闻著味儿来的!那火锅的底料可是系统特製的,香气穿透力极强,顺著车窗缝隙飘出去,估计王启年肚子里的馋虫都要造反了。
    “进来吧。”范墨淡淡道。
    车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冷风还没来得及灌进来,就被王启年那个瘦削的身影给堵住了。
    他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鰍,滋溜一下钻进了车厢,然后迅速反手关上门,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哎哟喂!这车里……这是到了仙境了吗?”
    王启年一进来,看著只穿单衣的范閒,又看了看桌上那正在沸腾的红油火锅,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大少爷,二少爷,这……这是什么神仙吃食?怎么这么香?”
    王启年一边说著,一边不自觉地往桌边凑,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想吃”三个字。
    “坐吧。”
    范墨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绣墩,“高达他们在外面啃乾粮,你倒是鼻子灵。”
    “嘿嘿,下官这不是……这不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二位少爷嘛!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王启年厚著脸皮坐下,也不用人招呼,从怀里掏出一双自带的银筷子(这老小子隨时准备蹭饭),眼巴巴地看著范墨。
    范墨隨手扔给他一盒还没拆封的自热米饭,又扔给他一包压缩饼乾。
    “火锅没你的份了。吃这个。”
    “这……”王启年看著手里那个硬邦邦的方块包装,“这是砖头?”
    “这叫压缩饼乾。”
    范閒在一旁解释道,“別看它小,这一块下去,顶你吃三碗大米饭。耐饿,抗造,还顶饱。是……额,是特供口粮。”
    “特供?”王启年眼睛亮了。只要沾上“特供”两个字,那就是好东西。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咔嚓。”
    “唔……这味道……奶香奶香的,还挺脆!”王启年三两口就把饼乾吞了下去,然后又按照范閒的指点,弄开了自热米饭。
    看著米饭在不用火的情况下自动加热,王启年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神跡!这是神跡啊!”
    王启年捧著热乎乎的米饭,感动得热泪盈眶,“跟著大少爷,哪怕是流放充军,那也是享福啊!”
    范墨没有理会王启年的马屁。
    他转过头,看向车厢的角落。
    那里,正跪坐著一个身穿素色衣裙的女子。
    司理理。
    她没有被绑著,也没有戴镣銬。在这辆“法外之地”的马车里,她恢復了自由身,但她的姿態却比戴著镣銬时还要卑微。
    她正在煮茶。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至极,不愧是流晶河的花魁。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神始终不敢直视范墨,只敢盯著茶壶的壶嘴。
    “茶好了吗?”范墨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司理理浑身一颤,连忙双手捧起茶杯,膝行两步,举过头顶。
    “尊……大少爷,茶好了。是您最喜欢的明前龙井,水温刚好。”
    范墨接过茶杯,並没有喝,而是揭开盖子看了看汤色。
    “手抖了。”
    范墨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茶汤微漾,说明心不静。心不静,茶就苦。”
    “奴家……奴家知错。”司理理嚇得脸色发白,头垂得更低了。
    作为“天网”的新晋成员,她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怖了。那晚的“三尸脑神丹”虽然没发作,但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让她时刻处於极度的恐惧之中。
    而且,这一路走来,她亲眼见证了范墨是如何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是如何用一把枪逼退燕小乙的。
    这种力量,让她根本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
    “起来吧。”
    范墨抿了一口茶,“出门在外,不必拘泥这些虚礼。坐下吃点东西。”
    “是。”
    司理理这才敢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她不敢吃火锅,只敢拿了一块压缩饼乾,小口小口地抿著,仿佛那是什么珍饈美味。
    范閒看著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
    曾经那个在流晶河上八面玲瓏、將无数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司理理,如今在大哥面前,竟然乖顺得像只受惊的鵪鶉。
    这就是实力的压制啊。
    “哥。”
    范閒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真的,你这哪是出使啊,简直就是出游。我看那些鸿臚寺的老头子都快羡慕哭了。”
    “羡慕?”
    范墨放下茶杯,目光透过单向透视的车窗,看向外面昏黄的风沙。
    “他们只看到了车里的温暖,却没看到车外的刀光。”
    “享受当下吧。”
    范墨的声音变得低沉。
    “因为进了北齐,就没这么自在了。”
    “上京城,可不是这荒原。那里没有风沙,但那里的每一缕风,都藏著毒;每一句话,都藏著刀。”
    “王启年。”范墨突然喊道。
    “在!小的在!”王启年正扒拉著最后一口饭,连忙抬头。
    “吃饱了?”
    “饱了!太饱了!”
    “吃饱了就干活。”
    范墨指了指车窗外。
    “前面五十里,就是两国真正的交界处。那里有一片『雾渡河』。”
    “那里常年大雾瀰漫,是刺客最喜欢的地方。”
    “你带著『天网』的侦查员,去前面探路。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的情况……”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立刻回报。”
    “是!”
    王启年虽然贪吃,但也知道轻重。他立刻擦乾净嘴,恢復了鑑察院追踪高手的精明。
    “大少爷放心!只要有风吹草动,小的立马飞回来报信!”
    说完,王启年抓起两个苹果塞进怀里,推开车门,顶著寒风钻了出去。
    车门关上。
    车厢內再次恢復了安静。
    司理理依旧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范閒看著大哥,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哥,雾渡河……会有埋伏?”
    “不知道。”
    范墨重新拿起书卷,神色恢復了平静。
    “但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你是一块肥肉,就总会有狼盯著你。”
    “肖恩这块肥肉太诱人了。”
    “苦荷不想让他活,上杉虎想让他活,沈重想利用他。”
    “这三股势力,都会在边境线上做文章。”
    范墨看了一眼范閒,又看了一眼司理理。
    “而我们,就是那个端著盘子的人。”
    “端稳了,就是功劳。端不稳……”
    “就会被狼群撕碎。”
    范閒握紧了拳头,感受著体內充盈的真气,和腰间那把冰冷的枪。
    “放心吧哥。”
    “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车轮滚滚,碾碎了荒原的枯草,向著那片迷雾重重的北方,坚定地驶去。
    而在那辆移动城堡般的马车里,一场关於生存与权谋的教学,才刚刚开始。
    (第七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