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官道两旁的树影如鬼魅般向后飞掠。
五百黑骑护送著那辆关押著司理理的囚车,如同一条黑色的铁龙,向著京都的方向疾驰。马蹄声轰鸣,震碎了荒野的寧静。
范閒並没有待在舒適的马车里。
他骑著马,行进在队伍的侧翼。夜风凛冽,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那一团正在剧烈燃烧的火焰。
“吁——”
范閒放慢了马速,稍微落后了一些。
“大人?怎么了?”王启年一直紧跟在范閒身边,见状也勒住韁绳,关切地问道,“是不是伤口疼了?要不咱们还是回车上歇著?”
“不用。”
范閒摇了摇头。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木盒——那是刚才在囚车里,司理理交给他的“投名状”。
借著路边黑骑举著的火把光芒,范閒打开了木盒。
里面是几封信,还有一块令牌。
令牌是北齐锦衣卫的信物,做工精细,带著一股洗不掉的阴冷气息。但范閒並没有多看,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几封信。
这是林珙的亲笔信。
字跡飘逸,甚至带著几分世家公子的傲气。但信里的內容,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狰狞。
范閒拆开第一封。
这是林珙写给北齐方面的策划书。信中详细列出了牛栏街的地形图,以及范閒每日必经的路线。甚至连范府马车的结构、滕子京的武功路数,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呵,调查得还真仔细。”
范閒冷笑一声。这不仅仅是预谋,这是处心积虑的围猎。林珙为了杀他,不仅出卖了国家情报(京都布防图),还把范府摸了个底掉。
他拆开第二封。
这是关於行动失败后的预案。
信中写道:“若程巨树失手,或是被鑑察院介入,务必切断所有线索。两名死士可当场自尽,或是……灭口。”
“视人命如草芥。”范閒的手指微微用力,信纸被捏出了褶皱。在他眼里,程巨树也好,那两个女弓手也好,哪怕是杀手,也是人命。但在林珙眼里,这些只是隨时可以丟弃的垃圾。
直到……范閒拆开了第三封信。
这封信很短,似乎是林珙在某种极端焦虑或者是阴狠的情绪下写就的,字跡有些潦草。
“若刺杀不成,范閒必会追查。此子心智坚韧,恐难善了。”
“若局势失控,可转攻其软肋。”
“范閒此人,极重亲情。其妹范若若,乃京都才女,常出入各大诗会。若能將其掳走,或是毁其清白,必能乱范閒之心智,逼其就范,甚至……诱杀之。”
“轰——!”
看到“范若若”、“掳走”、“毁其清白”这几个字眼的一瞬间,范閒感觉脑子里的一根弦,崩断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从他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若若。
那个从小跟他通信,把他当做偶像崇拜的妹妹。
那个在澹州时就天天盼著他回来,为了他能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面前的妹妹。
那个单纯、善良,一心只为哥哥著想的小丫头。
林珙,竟然想动她?!
竟然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毁了一个女孩子的清白,只为了对付自己?!
“畜生!!!”
范閒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吼。
他手中的信纸在这一刻被霸道真气瞬间震成了粉末,从指缝中飘散。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暴怒。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如果说牛栏街刺杀,范閒还能勉强將其视为“政治斗爭的残酷”,还能试图用“法律程序”来解决。
那么此刻,当他看到林珙把毒手伸向若若的那一刻,他心中的底线被彻底踏碎了。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旁边的王启年被范閒身上突然爆发出的恐怖气息嚇了一跳,胯下的战马都受惊地退后了两步,“出什么事了?信里写了什么?”
范閒没有说话。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良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看向王启年。那双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著令人胆寒的幽光。
“老王。”
范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问你个事。”
“大人您说,下官知无不言!”王启年吞了吞口水,他感觉现在的范閒有点不对劲,很危险。
“在庆国,如果一个宰相的儿子,策划刺杀朝廷命官,还勾结敌国。按照律法,该当何罪?”
“这……”王启年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按律当斩,甚至可能抄家。”
“那如果……”范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如果这个宰相的儿子,背后站著太子,站著长公主。而那个被刺杀的官员,只是个毫无根基的私生子。你觉得,鑑察院能定他的罪吗?刑部敢抓他吗?”
王启年沉默了。
他是个老油条,在这个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太懂这里的弯弯绕绕了。
“大人,恕下官直言。”
王启年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庆律,是给百姓定的。对於那些真正站在云端的大人物来说,法律……有时候是可以『变通』的。”
“林珙是宰相林若甫的二公子,林若甫门生故吏遍天下。太子更是未来的储君。若是证据確凿,或许能让他流放,或者终身圈禁。但若想让他偿命……难。”
“哪怕是陈院长,哪怕是陛下,也要考虑朝局的平衡。为了一个……咳咳,为了一个私生子,去动摇国本,杀宰相之子,这笔买卖,上面的人未必肯做。”
“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找几个替死鬼,把罪名顶了。林珙或许会受点罚,避避风头,过几年又是一条好汉。”
王启年说的是实话。
这实话很刺耳,很残酷,但很真实。
范閒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大哥在出发前对他说的话:
“学会用规则杀人。”
“但如果规则杀不了人,那就……在规则之外解决。”
原来,大哥早就看透了这一切。
大哥让他来追司理理,让他拿到这些证据,不仅仅是为了定罪,更是为了让他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正义是有价码的。
如果他把这些证据交给鑑察院,交给庆帝。
最好的结果,是林珙被流放,林若甫欠范家一个人情。
但若若呢?
那个潜在的威胁依然存在。林珙如果不死,他那种阴毒的性格,迟早会捲土重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我懂了。”
范閒睁开眼,眼中的怒火已经化为了一片死寂的冰湖。
“既然法律杀不了他。”
“那就我来杀。”
范閒调转马头,看向来时的路。
这条路,长达数百里。
他为了追司理理,带著王启年,在眾目睽睽之下,狂奔了一天一夜。
“老王。”
范閒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咱们这一路追击,辛苦吗?”
“辛苦啊!太辛苦了!”王启年揉著大腿,“下官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这千里追凶,说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啊!”
“是啊,千里追凶。”
范閒看著王启年,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咱们跑了这么远,沿途过了那么多关卡,见了那么多人。甚至连黑骑都来了。”
“你说,现在全天下是不是都知道,鑑察院提司范閒,此时此刻,正在京都数百里之外的边境线上,押送重犯?”
王启年一愣,隨即眼睛猛地一亮。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瞬间就听懂了范閒的弦外之音。
“对啊!”
王启年一拍大腿,“大人您现在可是大忙人,分身乏术啊!您在边境为了国事操劳,那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这可是铁一样的事实!”
“既然我在边境。”
范閒的眼神变得幽深,“那如果今晚,或者明天,京都里死了个人。比如……某个大人物的儿子突然暴毙。”
“这跟我有什么关係?”
“我可是有几百个黑骑作证,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王启年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提司大人,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狠。
真狠。
但他喜欢这种狠。
“大人说得对!”王启年脸上堆满了正气凛然的表情,“大人您一心为国,正在千里之外缉拿要犯!京都发生任何事,那都是……天灾人祸!跟您半个铜板的关係都没有!”
“而且……”王启年压低声音,补充道,“下官这一路都在记录行程,每一个时辰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份文书,回到院里是要归档的。这就是铁证!”
范閒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那咱们就慢点走。”
范閒放鬆了韁绳,让马匹缓步前行。
“不用急著回京了。让司理理在车上多待一会儿,让这戏……唱得再久一点。”
他抬起头,看向京都的方向。
虽然隔著数百里,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哥……”
范閒在心里默念。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步?你是不是早就给我准备好了这把刀?”
“既然你把舞台都搭好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范閒摸了摸怀里的那份证据。
这份证据,他不会交给鑑察院了。
他要留著。
留著给林若甫看,给庆帝看。
夜风呼啸。
范閒骑在马上,身后的黑骑如同沉默的背景板。
这一刻,那个来自现代的、信奉法律与正义的范閒,终於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学会了用獠牙保护家人的……范閒。
“老王。”
“在。”
“你说,东夷城的四顾剑,杀人是什么风格?”
“啊?”王启年一愣,隨即眼珠一转,“听说四顾剑杀人,顾前不顾后,剑意凌厉孤傲,且……不留全尸。”
“哦,这样啊。”
范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希望这位林二公子,运气好点,別碰到什么绝世高手。”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中藏著心照不宣的杀机。
马蹄声碎。
在通往京都的官道上,一场针对宰相之子的死亡判决,已经悄然生效。
(第五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