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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一场默契的逃亡
    京都城外,官道如龙。
    两匹快马捲起漫天黄尘,向著北方疾驰而去。马蹄声如急雨,敲打在坚硬的路面上,惊起路边林中的飞鸟。
    “吁——!”
    在距离京都不足三十里的岔路口,范閒猛地勒住韁绳。胯下的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停住。
    紧隨其后的王启年也急忙勒马,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顛下来。他一边揉著被马鞍磨得生疼的大腿,一边苦著脸抱怨:
    “提司大人……咱们能不能稍微慢点?这马是院里最好的『追风』,跑死了是要赔的啊!下官这点微薄的俸禄,赔不起啊!”
    范閒没有理会他的哭穷,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眼前的三条岔路。
    “少废话。”范閒冷冷道,“人要是跑了,別说赔马,把你的腿赔给朱格都没用。老王,拿出你的本事来,往哪边走了?”
    王启年见范閒神色凝重,也收起了嬉皮笑脸。他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个造型奇特的铜管(听地用的),又趴在地上,鼻子几乎贴著地面,像只猎犬一样嗅了嗅。
    片刻后,王启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指著最右边那条通往山林的小路。
    “大人,走这边。”
    “確定?”范閒问。
    “十分確定。”王启年自信地摸了摸两撇小鬍子,“虽然这三条路上都有马蹄印,而且都做了偽装。但左边那条路上的马粪是凉的,至少是两个时辰前留下的;中间那条路的蹄印虽然深,但步幅凌乱,显然是受惊的野马或者是空载的马匹。”
    “唯独右边这条。”
    王启年指著地面上几处几乎看不出来的压痕,“车辙虽然被树枝扫过,但那是欲盖弥彰。最重要的是……”
    他从路边的草丛里捡起一片极小的、几乎和枯叶融为一体的碎布条。
    “这是上好的苏杭丝绸,虽然染了色,但这料子的纹理,只有流晶河那帮花魁娘娘才穿得起。而且……”王启年凑近闻了闻,“上面还有股淡淡的烧焦味,应该是昨晚醉仙居大火留下的。”
    范閒看著王启年,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老王虽然贪財怕死,但这追踪的本事,確实是鑑察院一绝。
    “好,那就走右边。”
    范閒调转马头,刚准备挥鞭,动作却突然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路边一棵不起眼的老槐树上。
    在树干离地三尺的地方,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虫蛀或者野兽抓的。
    但范閒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
    一个標准的、属於现代数学符號的“对勾”。
    这是昨晚临走前,大哥范墨给他的“暗號”。大哥说,沿途会有“天网”的人留下路標,只要跟著这个符號走,就绝对错不了。
    现在,王启年推断出的路线,和大哥留下的路標,完全一致。
    “哥,你还真是……算无遗策啊。”
    范閒心中一定,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驾!”
    两匹快马再次启动,冲入了右侧的山林小道。
    ……
    与此同时。京都,范府。
    西跨院的书房內,檀香裊裊。
    范墨並没有像范閒那样在外面风吹日晒。他此时正坐在舒適的轮椅上,手里捧著一卷书,面前的桌案上摆著一副精密的京都周边舆图。
    房间的角落里,空气微微扭曲。
    那个代號“影子”(鬼影)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地浮现。
    “尊主。”
    影子的声音低沉,“红袖(司理理)那边传来消息,她已经按照计划,在『落凤坡』附近稍微停留了一刻钟,並且留下了一些『破绽』。”
    “嗯。”
    范墨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告诉她,戏要做足。”
    “她现在不仅是北齐的暗探,更是我『天网』的演员。我要让鑑察院的人觉得她在拼命逃,手段尽出,狡猾如狐;但同时,又要让范閒和王启年能够『恰好』看破她的偽装,一步步追上去。”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
    如果逃得太假,范閒会怀疑;如果逃得太真,万一真跑丟了或者被其他势力(比如二皇子的人或者真正的鑑察院追兵)截胡了,那就麻烦了。
    “尊主放心。”影子恭敬道,“红袖姑娘是个聪明人。自从那晚在醉仙居……她对尊主的命令,不敢有丝毫违背。”
    范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晚的“三尸脑神丹”(维生素c)虽然是假的,但那是建立在绝对的武力威慑和情报碾压之上的。司理理是个惜命的人,更是一个为了弟弟可以付出一切的人。
    只要捏住了她的命门,她就是手里最听话的傀儡。
    “还有。”
    范墨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停在了一个名为“黑风林”的地方。
    “这里,是通往边境的必经之路。如果我是司理理,为了摆脱追兵,我会在这里设伏。”
    “她確实安排了一批死士在那里接应。”影子匯报导。
    “那是给外人看的。”范墨淡淡道,“传令给『天网』行动组,提前去黑风林。把那些不可控的、真正忠於北齐的死士清理掉。”
    “换上我们的人。”
    “等到范閒追到那里的时候,我要让他经歷一场『惊心动魄』但有惊无险的战斗。要让他觉得,抓到司理理是不容易的,这样他才会更珍惜从司理理嘴里撬出来的『真相』。”
    “是!属下这就去办!”
    影子领命而去。
    范墨放下书,拿起桌上的那枚黑玉棋子,轻轻落在舆图上的“黑风林”位置。
    “閒儿,別怪哥套路深。”
    “只有让你亲手抓到人,亲口问出林珙的名字,你才会有杀人的决心。”
    “这不仅是復仇,更是……成长。”
    ……
    京都以北,五十里外。
    天色渐晚,乌云再次笼罩了天空。
    范閒和王启年已经狂奔了两个时辰。胯下的战马已经有些气喘吁吁,身上满是汗水和泥浆。
    “大人……歇……歇会儿吧……”
    王启年感觉自己的大腿內侧已经磨破了皮,呲牙咧嘴地说道,“这司理理是属兔子的吗?跑得也太快了!咱们追了这么久,连个车尾灯……哦不,连个车屁股都没看见!”
    范閒勒住马,看著前方茂密的树林,眉头紧锁。
    不对劲。
    真的很不对劲。
    这一路追来,虽然王启年的追踪术很神,虽然有大哥的路標指引,但范閒总觉得有一种……违和感。
    “老王。”范閒突然开口。
    “在。”
    “你觉不觉得,这个司理理,逃跑的路线有点太……耿直了?”
    “耿直?”王启年一愣,“大人何出此言?她这一路布下了不少疑阵啊!刚才那个分兵三路,要是没有下官这双火眼金睛,咱们早就追丟了!”
    “是,疑阵是有。”
    范閒翻身下马,蹲在路边查看车辙印。
    “但是你看,每次我们快要失去线索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些『意外』的痕跡。”
    范閒指了指路边一丛被压断的灌木。
    “作为一个潜伏在京都多年、能把无数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间的顶级暗探,她在逃命的时候,真的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让马车压断这么明显的灌木?”
    “还有刚才。”范閒回忆道,“我们在河边差点跟丟了,结果就在岸边发现了一块没烧尽的木炭。那木炭的位置,简直就像是故意摆在那里给我们看似的。”
    王启年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大人这么一说……確实有点蹊蹺。这司理理是北齐锦衣卫的人,受过专业训练。按理说,她应该做得更绝,比如弃车走水路,或者分散潜伏。这样大张旗鼓地驾车北上,倒像是……在引我们去什么地方?”
    “引我们?”
    范閒心中一动。
    难道是陷阱?
    是林珙或者北齐人设下的圈套,想把自己引出京都杀掉?
    但隨即,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真要杀他,牛栏街就是最好的机会。现在他已经有了防备,而且大哥肯定也在暗中盯著,对方没必要费这么大劲跑这么远来杀他。
    那么,司理理为什么这么做?
    范閒的目光再次落在路边树干上那个隱蔽的“√”符號上。
    那是大哥的记號。
    突然间,一个念头在范閒脑海中闪过。
    “难道……”
    范閒想起了那天在醉仙居,大哥和司理理独处的那段时间。还有第二天早上,司理理那副“乖巧配合”的模样。
    “难道司理理……已经被大哥控制了?”
    范閒被这个大胆的猜测嚇了一跳。如果真是这样,那大哥的手段也太恐怖了!连北齐的王牌暗探都能策反?
    “大人?大人?”王启年见范閒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想什么呢?”
    范閒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
    不管是不是大哥的安排,他都必须追下去。
    因为只有抓到司理理,才能拿到指证林珙的铁证。这是大哥给他铺好的路,他必须走完。
    “没什么。”
    范閒摇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管她是真逃还是假逃,既然她留了路,咱们就走!”
    “前面就是黑风林了,那是动手的最好地方。”
    范閒拍了拍马鞍上的袋子(里面装著烟雾弹),“老王,做好准备。如果真是陷阱,咱们就炸他个底朝天!”
    “得嘞!”王启年虽然怕死,但更信范閒(主要是信范家的钱),“大人放心,下官这双腿,跑路绝对是一绝!真有危险,我背著您跑!”
    “滚!”
    两人再次上马,衝进了那片阴森的黑风林。
    ……
    黑风林深处。
    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停在林间空地上。拉车的马正在低头吃草,显得很安详。
    车厢內,司理理正端坐著,手里紧紧攥著一块手帕。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中透著焦虑和不安。
    “他们……来了吗?”
    司理理轻声问道。
    车厢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那是一个穿著黑衣、戴著面具的男人,正是“天网”安插在她身边的护卫(监视者)。
    “来了。距离此处还有五里。”
    黑衣人回答道,“红袖姑娘,你的戏演得不错。路標留得很清晰。”
    “我……”司理理咬了咬嘴唇,“我弟弟……真的会没事吗?”
    “尊主一言九鼎。”黑衣人淡淡道,“只要你配合二少爷把这场戏演完,把你手里的证据交给他,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那……之前的那些死士呢?”司理理看向四周的树林。
    这片树林里,原本埋伏著二十名北齐死士,是她用来接应自己、阻击追兵的。
    “处理掉了。”
    黑衣人轻描淡写地说道,“现在埋伏在林子里的,是我们的人。等会儿二少爷到了,我们会象徵性地阻拦一下,然后『溃败』。”
    “你要做的,就是表现出被抓捕时的惊恐和绝望,然后……在审讯中『崩溃』,吐露实情。”
    司理理感到一阵寒意。
    二十名死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那个范墨……他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我知道了。”
    司理理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酝酿情绪。
    她要演好这最后一场戏。为了弟弟,也为了自己能在这个魔鬼的手下活下去。
    “噠噠噠……”
    急促的马蹄声,终於打破了树林的寂静。
    范閒和王启年,到了。
    “就在前面!”
    范閒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空地上的马车,以及马车周围那几个影影绰绰的“护卫”。
    “司理理!你跑不掉了!”
    范閒大吼一声,从马背上腾空而起,人在半空,霸道真气已经运转到了极致。
    “动手!”
    林子里的“护卫”们纷纷拔刀冲了出来,杀气腾腾。
    一场精心编排的“激战”,瞬间爆发。
    而在范閒看来,这是一场真实的、充满危险的遭遇战。他並不知道,那些看似凶狠的刀光,其实都巧妙地避开了他的要害;那些看似密集的箭雨,也都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他只知道,他必须衝过去,抓住那个女人,问出那个名字。
    “为了老滕!为了公道!”
    范閒一拳轰开一名黑衣人,冲向了马车。
    车帘掀开。
    司理理那张惊恐万状的脸,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抓到你了。”
    范閒冷冷地说道。
    (第五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