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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善后与收购
    一石居,三楼的空气依旧凝滯且浑浊。
    隨著靖王世子李弘成和那群王府侍卫的离去,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虽然消散了些许,但留下的烂摊子却更加让人头疼。
    满地的碎瓷片,炸裂的屏风木屑,还有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跡,以及郭保坤失禁后留下的污秽。这里不再像是京都顶级的雅间,倒像是一个刚刚被洗劫过的屠宰场。
    范閒站在这一片狼藉中,看著自家大哥那辆纤尘不染的轮椅,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刚才打人的时候確实爽,那一巴掌抽下去,那一脚踹出去,积压在心头的恶气是出了。可现在冷静下来,理智重新占领高地,范閒开始感到了棘手。
    “哥……”
    范閒走到范墨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咱们是不是……闹得太大了?”
    “大吗?”范墨正拿著一块新手帕(刚才那块扔了),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中那两颗铁核桃。
    “那是礼部尚书的儿子啊!”范閒苦笑,“而且我刚才那是下了死手的,虽然没杀他,但你最后那一按……我看他那膝盖算是彻底碎了,神仙难救。这等於废了郭家的一条根。郭攸之那个老狐狸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肯定不是吃素的。咱们刚回京就树这么大一个敌,父亲那边……”
    范閒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范建。
    他虽然是个穿越者,有著现代人的傲气,但也知道在这个封建皇权社会,家族利益是一体的。范建为了接他回京已经顶了很大压力,如今他第一天就废了尚书之子,这在朝堂上绝对是一场地震。
    “你在担心父亲?”范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著范閒。
    “是啊。”范閒嘆了气,“老头子虽然看著严肃,但对咱们不错。我不想给他惹这么大麻烦。要不……我去鑑察院找找关係?或者让五竹叔……”
    “不需要。”
    范墨打断了范閒的话。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源於对局势的绝对掌控。
    “閒儿,你要记住一件事。”
    范墨將铁核桃收入袖中,目光扫过这满屋的狼藉。
    “在这京都,只要没死人,就都是小事。就算死了人,只要处理得当,也是小事。”
    “处理?”范閒一愣。
    “在这个世界上,真相往往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以及……我们让他们相信什么。”
    范墨说完,轻轻敲了敲轮椅的扶手。
    “当——当——”
    清脆的声音在空荡的雅间內迴荡。
    一直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一石居掌柜,听到这个声音,浑身猛地一颤。他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著,连滚带爬地来到了范墨面前。
    “大……大少爷……”
    掌柜的此时已经汗流浹背,那一身丝绸长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刚才亲眼目睹了这位“残废”大少爷是如何谈笑间废了郭保坤,又是如何逼退靖王世子的。
    那张黑金鬼面令牌还在他怀里发烫。
    作为“天网”在京都布下的外围成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张令牌代表著什么。
    那是“尊主”的信物。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就是那个传说中掌控著庞大地下网络、让无数江湖豪客闻风丧胆的神秘首领!
    “掌柜的,贵姓?”范墨温和地问道。
    “免……免贵,小人姓孙,孙七。”掌柜的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颤抖,“是天网『商』字號旗下的三级执事。”
    范閒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天网?商字號?哥,你们在说什么黑话?”
    范墨没有解释,只是对著孙掌柜微微頷首:“孙掌柜,今天这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不碍事!不碍事!”孙掌柜连忙磕头,“能为大少爷办事,是一石居的荣幸!哪怕把这楼拆了都行!”
    “拆楼倒不必。”
    范墨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那是京都最大的钱庄“庆余堂”发行的通兑银票,每一张面额都是一千两。范墨手里这一叠,少说也有几万两。
    “这里有三万两。”
    范墨隨手一挥,银票如同雪花般飘落在孙掌柜面前。
    范閒眼睛都直了。
    刚才赔了一千两也就算了,这怎么又扔三万两?这败家也不是这么个败法啊!
    “哥,你这是干嘛?封口费?”范閒惊道。
    “这是收购费。”
    范墨淡淡道,“从今天起,这一石居,姓范了。”
    孙掌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隨即化为狂喜。
    一石居虽然日进斗金,但毕竟是几方势力参股,他这个掌柜做得也是如履薄冰。如今尊主直接收购,那就意味著这里將成为天网的直属据点!有了这层靠山,以后在这京都地面上,谁还敢来找茬?
    “是!东家!”孙掌柜改口极快,重重地磕了个头,“小的这就去办过户手续!以后这一石居上下六十口人,唯东家马首是瞻!”
    “很好。”
    范墨满意地点点头,隨后眼神一冷,语气瞬间变得森寒。
    “既然我是东家了,那有些规矩,就得改改。”
    “孙掌柜,你来说说,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道考题。
    孙掌柜是个聪明人,能在京都这种地方混成掌柜,脑子转得飞快。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又看了一眼范墨那深邃的眼神,瞬间福至心灵。
    “回东家!”
    孙掌柜直起腰,脸上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侩的圆滑和篤定。
    “今日,礼部尚书之子郭保坤郭公子,在一石居宴请宾客。席间,郭公子不胜酒力,喝得酩酊大醉。”
    “因为醉酒,郭公子在雅间內发酒疯,不仅砸坏了屏风和名贵瓷器,还……还在楼梯口失足滑倒。”
    “对!就是滑倒!”
    孙掌柜越说越顺,仿佛这就是事实,“郭公子从三楼楼梯口一路滚了下去,因为姿势不对,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台阶的稜角上,这才导致……双腿骨折。”
    “至於范家两位少爷……”
    孙掌柜看向范墨和范閒,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
    “两位少爷原本是来吃饭的,听到动静后,好心上前搀扶。谁知那郭公子酒后无德,不仅不领情,还辱骂两位少爷。两位少爷不愿与醉汉计较,便愤而离席。”
    “东家,您看……这说法对吗?”
    范閒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臥槽……这就把黑的说成白的了?”
    “滑倒?膝盖磕在台阶上粉碎性骨折?这得是多大的寸劲儿啊?这理由鬼都不信吧!”
    范閒刚想吐槽,却见范墨微微点了点头。
    “大致不错。”
    范墨的语气依旧平淡,“不过,细节还要再完善一下。”
    “郭保坤身边的那些护卫,怎么解释?”范墨问。
    “那些护卫……”孙掌柜眼珠一转,“那些护卫护主不力,眼看著自家公子摔倒却没扶住。事后为了推卸责任,甚至还想讹诈一石居,结果被路过的侠客……哦不,是被咱们店里的小二给制服了。”
    “还有,那个贺宗纬。”范墨提醒道。
    “贺才子也是喝多了,当时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什么都没看见。”孙掌柜立刻补充道。
    “很好。”
    范墨讚许地看了孙掌柜一眼,“看来你很適合做生意。”
    “不过,光有说法不行,还得有人证。”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当时在楼下的食客,还有店里的小二,都看见了什么?”
    孙掌柜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东家放心。那些食客都是常客,小的知道怎么封住他们的嘴。至於店里的小二……都是自己人,谁敢乱嚼舌根,我就让他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另外,郭公子在一石居砸坏了这么多东西,这笔帐,我会让人送到尚书府去。虽然咱们收购了酒楼,但之前的损失,还得算清楚。”
    范墨这是要杀人诛心。
    把人腿打断了,还要让人家赔钱。而且理由是“你儿子喝醉了砸我店”。
    “是!小的明白!”
    “去吧。把这里收拾乾净。”范墨挥了挥手,“记住,今晚之前,我要整个京都都知道,郭保坤是个酒后失德、自己摔断腿的废物。”
    “遵命!”孙掌柜领命而去,脚步轻快得像是年轻了十岁。
    等到雅间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和滕子京时。
    范閒终於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著范墨,像是看著一个外星人。
    “哥……你这也太黑了吧?”
    范閒咽了口口水,“这就是你说的『处理』?指鹿为马?顛倒黑白?这能行吗?郭家也不是傻子,他们能信?”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
    范墨转动著轮椅,来到窗边,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重要的是,大家愿意信什么。”
    “郭保坤平日里囂张跋扈,得罪的人不少。如今他倒霉了,无论是太子党的政敌,还是那些被他欺负过的百姓,都乐得看笑话。”
    “当所有人都传他是喝醉了摔的,那这就是真相。所谓的真相,不过是大多数人的共识罢了。”
    “而且……”
    范墨转过头,看著范閒,眼神中透著一股强大的自信。
    “而且,那一千两的『封口费』和三万两的『收购费』不是白花的。钱能通神,也能通鬼。今晚,郭家想找证人?他们会发现,整个一石居,甚至整条街的人,都成了瞎子和聋子。”
    “这就叫——势。”
    范閒沉默了。
    他虽然两世为人,但在这种纯粹的权谋手段和金钱攻势面前,还是觉得自己太嫩了。
    他以为只要拳头硬就能解决问题。
    但大哥告诉他:拳头硬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脑子,是手段,是把控人心的能力。
    “哥,我服了。”范閒由衷地说道,“以后我就跟你混了。”
    “傻小子。”范墨笑了笑,“走吧,回家。出来这么久,家里那位管家,估计也该『处理』完了。”
    ……
    马车回府的路上。
    滕子京赶著车,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大少爷只是深藏不露,现在看来,这位大少爷简直就是深不可测!
    那一石居背景深厚,平日里连权贵都要给几分薄面,大少爷竟然说买就买了?而且那个孙掌柜对大少爷的態度,简直就像是奴才见了主子。
    车厢內。
    范閒还在消化刚才的一切。
    “哥,既然咱们现在这么厉害,那我是不是可以在京都横著走了?”范閒半开玩笑地问道。
    “横著走可以,但別像郭保坤那样没脑子。”范墨靠在软塌上,闭目养神,“而且,这件事还没完。”
    “没完?”
    “郭家虽然找不到证据,但郭攸之肯定知道是我们干的。”范墨淡淡道,“他不敢明著来,肯定会玩阴的。比如在朝堂上参父亲一本,或者……在过几天的靖王府诗会上,给你下套。”
    “诗会?”范閒一拍大腿,“对啊!我还得去诗会呢!郭保坤腿断了,他还能去?”
    “他去不了,但他那群狐朋狗友还在。”范墨睁开眼,“那个贺宗纬,就是条毒蛇。你要小心。”
    “放心吧哥。”范閒自信一笑
    “有自信是好事。”
    范墨从袖中(系统空间)掏出一本书,扔给范閒。
    “这是什么?”范閒接过一看,封面上写著《京都名士录》。
    “回去把这个背熟。”范墨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诗会上要踩人,也得知道踩的是谁,別到时候踩了个惹不起的,还得我给你擦屁股。”
    “知道了知道了。”范閒翻开书,却发现里面不仅有人名,还有详细的性格分析、家族背景,甚至还有……黑料!
    “李弘成,靖王世子,喜好文学,实则二皇子党羽。弱点:好面子,且对某个青楼花魁情有独钟……”
    “贺宗纬,寒门才子,依附郭家。弱点:极其虚荣,且出身卑微,最怕別人提他的身世……”
    范閒越看越心惊。
    这哪是名士录?这分明是《京都百官黑料大全》啊!
    “哥……你这情报工作,做得也太细了吧?”
    “一点小爱好。”范墨微微一笑。
    马车驶入范府所在的街道。
    夕阳西下,將范府那残破的大门(正在修缮)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
    次日清晨。
    京都炸锅了。
    一条劲爆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为了各大茶馆酒肆最热门的谈资。
    “听说了吗?礼部尚书家的郭公子,昨晚在一石居喝多了!”
    “喝多了有什么稀奇的?”
    “嘿!稀奇的是,他喝多了发酒疯,非要表演什么『飞檐走壁』,结果从楼梯上滚下来,把两条腿都给摔断了!”
    “真的假的?摔得这么惨?”
    “那还有假?我二姨夫的表弟就在一石居当跑堂的,亲眼看见的!听说当时那叫一个惨啊,屎尿齐流,哭爹喊娘的!”
    “嘖嘖嘖,这就叫恶有恶报!平日里这郭公子仗势欺人,如今遭了报应了吧!”
    “嘘!小声点!听说郭尚书为了这事儿气得把家里的花瓶都砸了!”
    流言越传越离谱,甚至演变出了“郭公子因为调戏良家妇女被天雷劈断腿”的版本。
    而在礼部尚书府。
    郭攸之看著躺在床上、双腿打著石膏、昏迷不醒的儿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查!给我查!”
    郭攸之怒吼道,“什么滑倒!什么喝醉!我儿虽然紈絝,但身边的护卫都是七品高手!怎么可能摔成这样?!”
    “老爷……”管家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查……查过了。一石居的掌柜、伙计,还有当时的食客,口径都一致,说是公子自己摔的。而且……而且那些护卫,也都说是公子喝多了……”
    “放屁!”郭攸之一脚踹翻了管家,“护卫呢?把护卫给我叫来!”
    “护卫们……也都废了。”管家声音颤抖,“他们的膝盖……也都碎了。大夫说,像是被什么钝器击碎的,但现场找不到凶器。”
    郭攸之颓然坐在椅子上。
    他是个老官僚,哪里还看不出这里面的猫腻?
    这分明是有人在针对郭家!而且手段之狠辣、布局之周密,简直令人髮指!
    能在一石居这种地方,废了他儿子,还能封住所有人的口,把黑的说成白的……
    这京都,除了那几位皇子,还有谁有这般通天的手段?
    “范家……”
    郭攸之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天探子回报的消息。
    那个坐轮椅的大少爷。
    那个当街拆门的疯子。
    “范建啊范建,你到底是生了个什么样的怪物?”
    郭攸之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
    “这笔帐,我记下了。等到诗会……我要让你范家身败名裂!”
    ……
    而在范府。
    范閒正坐在院子里,一边听著王启年绘声绘色地匯报外面的流言,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飞檐走壁?这谁编的词儿?太损了!”
    王启年嘿嘿一笑:“二少爷,这就是舆论的力量。现在全京都都当郭保坤是个笑话,就算他以后好了,这『摔断腿』的梗,也够他背一辈子了。”
    范墨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本书,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做得不错。”范墨隨手扔给王启年一锭银子,“继续盯著。郭家若是敢反扑,立刻来报。”
    “得嘞!”王启年接过银子,美滋滋地走了。
    范閒看著大哥,眼中满是小星星。
    “哥,我现在终於明白你说的『善后』是什么意思了。”
    “不仅解决了麻烦,还顺便收购了一家顶级酒楼,甚至还掌控了舆论。”
    “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啊!”
    范墨翻过一页书,语气平静:
    “这才哪到哪。”
    “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