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为手錶厂诞生的“小母机”已经打包运走,角落空出一块,只剩下庞大的母机和仍在调试的五轴平台占据著空间。
他走到五轴平台前,手指拂过微凉的金属机身,脑海中那幅立体而清晰的知识图谱悄然浮现。
“精密製造”核心节点光芒稳定,延伸向“自动控制”的光带却仍显黯淡,尤其是“微处理器”分支,依旧是一片亟待点亮的灰色。
“光有强健的躯体还不够,得儘快让它拥有聪明的大脑。”
赵四默默思忖。
继电器控制的咔噠声和纸带阅读机的缓慢进度,始终是制约这台设备潜力发挥的瓶颈。
正思索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通讯员送来一份盖著部委机要章的牛皮纸信封,封皮上“急件”二字鲜红刺眼。
赵四拆开,是李副部长亲笔签名的通知,要求他次日一早前往部里,详细匯报“901工程”即五轴联动工具机项目的最新进展,並特別强调“需就控制系统之长远解决方案提出切实构想”。
通知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紧迫感,赵四感受得到。
他立刻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常规匯报。
高层对与盘古计划的项目进展时刻都在倾注著目光。
很明显,对於这台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设备,高层的期望远不止於眼下能动的状態。
他们要的,是一个真正能稳定工作、发挥效能的完整系统,一个属於中国自己的、能加工复杂零件的尖端装备。
压力悄然降临。
数控系统牵扯微电子、计算机、软体诸多领域,远超当前国內技术基础。
知识图谱清晰地標明了路径依赖,没有可靠的微处理器,真正的数控便是空中楼阁。
但上级的限期不会等待技术条件完全成熟。
他收起通知,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拐进了旁边的技术图书馆,想再找找有没有关於国外早期数控系统的只言片语。
直到夜幕降临,图书馆管理员催促关门,他才抱著一摞泛黄的內部参考资料回到宿舍。
宿舍里灯光昏黄,赵四摊开资料和笔记本,试图从中梳理出一点头绪,眉头却越皱越紧。
技术的鸿沟,不是靠热情和意志就能轻易跨越的。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是苏婉清。她今天轮休,提著一个铝製饭盒走了进来。
“听永革说你还没去食堂,给你带了点饺子,阿姨亲手包的,猪肉白菜馅儿。”
一股暖流驱散了赵四心头的些许烦闷。
他接过饭盒,还是温热的。“谢谢,正好饿了。”
苏婉清看到他桌上摊开的资料和写满演算公式的草稿,以及那份放在显眼处的通知,轻声问:“又有新任务了?看你愁眉不展的。”
赵四嘆了口气,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边吃边说:“嗯,部里催得紧,要我们给五轴平台找个『大脑』,真正的数控系统。”
“可这东西,谈何容易。”他没有深入谈论技术细节,但语气中的凝重是显而易见的。
苏婉清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著,等他吃完几个饺子,才缓缓开口。
“我是不懂你说的那些高深的技术。”
“不过在医院,再麻烦的病症,也是一步一步来的。”
“就像要解开一个复杂的谜题,总得从最基础的线索开始。”
“首先要进行全面而细致的检查,逐渐拼凑出病症的全貌。”
“只有在確定了病症的大致方向后,才能制定出相应的治疗方案。”
“总不能因为病症复杂,就连最基本的检查都不做了吧?”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赵四思维中的某个结。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盯著那遥不可及的最终目標呢?
知识图谱也提示了过渡路径。
完全体的数控系统是“复杂手术”,但在此之前,是否可以先搭建一个更稳定、更精准的“麻醉和支持系统”?
用现有的、或者稍加努力就能掌握的技术,比如……
那些刚刚起步的电晶体和逻辑电路,先实现一些基础的运动控制和简单的程序执行,哪怕只是取代部分繁琐的继电器逻辑,也是一个巨大的进步,更能为未来积累宝贵的经验。
这个念头一起,仿佛阴霾中透进一缕阳光。
他不需要立刻变出完整的“大脑”,可以先打造一个更灵敏的“神经反射系统”。
“婉清,你说得对!”赵四眼睛一亮,放下筷子,情绪明显高涨起来,“是我钻牛角尖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从最基础、最可行的环节入手,稳扎稳打!”
看到他的变化,苏婉清抿嘴笑了:“你能想明白就好。快吃吧,饺子凉了就腻了。”
那一晚,赵四睡得格外踏实。
次日清晨,他站在宿舍窗前,望著泛白的天际线,心中默念:“签到。”
“叮!签到成功!检测到宿主选定技术发展方向:『基於电晶体逻辑的硬线数控基础』。”
“恭喜宿主获得【硬线数控系统核心逻辑电路设计原理详解(附基础指令集说明)】!”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系统、更具针对性的知识流涌入他的脑海。
不再是模糊的概念或单一图纸,而是从逻辑门电路构建、指令编码原理、到如何设计驱动板卡控制步进电机进行简单点位和直线插补的完整技术链条。
这简直是为他刚刚確定的思路量身定製的“施工图”!
信心瞬间充盈。
赵四整理好著装,拿起准备好的匯报提纲,大步向部委走去。
提纲上,他已经重新调整了重点,不再空谈远景,而是聚焦於如何利用现有及近期可突破的技术,构建一个切实可行的、渐进式的控制系统升级方案。
他知道,这次的匯报,將是一场硬仗,但他已经找到了突破口。
而这一切,始於昨夜那盒温热的饺子,和一句看似平常却充满智慧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