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廷臣深吸一口气,似乎是豁出去了:
“皇上,浙江虽有六万大军,但这一大半的人马,原本都是三藩的旧部啊!”
“当年的绿营兵,很多都是跟著吴三桂、耿精忠、尚可喜南征北战的老兵,他们之间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甚至沾亲带故。”
“臣若是据城死守,他们还能听命。”
“可若是臣下令出关决战,一旦战事胶著,或者耿精忠许以重利,臣怕……怕这些兵在战场上临阵倒戈!”
“到时候,咱们的后背,就是敌人的刀子啊!”
行辕大堂內一片死寂。
隨行的满洲大臣们面面相覷,背上冷汗直流。
这是一道致命的风险,也是所谓的信任危机。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这六万大军不仅不是助力,反而是一颗隨时会炸的定时炸弹。
洪熙官沉默了片刻。
突然,他笑了,走上前,亲自扶起赵廷臣:“赵卿啊,你做得对!”
“不仅无过,反而有功!若是你贪功冒进,现在这浙江怕是已经姓耿了。”
洪熙官想到歷史上,耿精忠在福州举兵,檄文所至,福建各地绿营兵纷纷献城投降,数月內全省皆叛归耿精忠。
就连浙江金华、衢州等地绿营也在耿军压力下倒戈,虽有抵抗,但不多。
此前洪熙官设立闽浙总督,提前让赵廷臣调走了福建绿营退往浙江,就是防止福建军队全面倒戈。
方才一番问话,实则是乍赵廷臣,试探其忠臣,毕竟人心隔肚皮,洪熙官身处前线总督行辕,可不想重蹈土木堡之变覆辙。
赵廷臣没想到皇上如此通情达理,感动得眼眶微红:“谢皇上体恤!”
洪熙官摆了摆手,语气霸道自信:“赵爱卿,以前你不敢出兵,是因为你镇不住这些三藩旧部,现在朕来了,爱卿且宽心。”
“传令!今晚设宴,召集浙江、福建绿营游击以上的所有將领入席,朕要给他们……说说掏心窝的话。”
……
夜幕降临,行辕大厅灯火通明。
数十名绿营將领战战兢兢地走进大厅。
他们大多是三藩旧部,有些甚至以前就是耿精忠的亲兵,后来改编入绿营。
此刻,听说皇帝御驾亲徵到了衢州,还要深夜召见,一个个嚇得腿肚子都在转筋。
“皇上说与我们说说掏心窝子的话......不会是真要掏我们心窝子吧?”
“完了完了,皇上这是要清算咱们吗?”
“这就是那传说中的鸿门宴吧?我是不是该先写封遗书?”
“我就说前几天不该收耿精忠那封劝降信的,虽然我没回信,但万一被皇上知道了……”
这群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武夫,此刻像是一群等待宣判的囚犯,坐在酒席上,面前的美酒佳肴如同砒霜,连筷子都不敢动。
“皇上驾到!!”
隨著太监总管梁九功的一声高喝,洪熙官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繁琐的龙袍,而是穿著一身战甲,腰间悬著天子剑,身后披风猎猎,居高临下。
那一瞬间,一股来自上位者的恐怖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全场。
“参见皇上!!”
哗啦啦跪倒一片,甲冑碰撞声响成一片。
洪熙官並没有急著叫起,而是背著手,在这群跪著的將领中间缓缓踱步。
沉重的战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每经过一个人,那个人的冷汗就多流一层,头埋得更低。
足足晾了他们半柱香的时间,直到氛围越发紧张尷尬,洪熙官才走回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起!”
眾將领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却依旧垂手肃立,不敢抬头。
“朕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洪熙官端起酒杯,並没有喝,玩味地看著杯中晃动的酒液,声音慵懒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以前吃过吴三桂的饭,也有人领过耿精忠的餉。”
“朕还听说,最近耿逆给你们不少人都写了密信,许诺了高官厚禄,甚至封侯拜相,让你们阵前倒戈,反咬朝廷一口,是,也不是?”
哐当!
几个胆小的將领手中的酒杯直接掉在了地上,摔得稀碎。
紧接著,又是一片下跪求饶声,磕头如捣蒜:
“皇上明鑑!臣等冤枉啊!臣等绝无二心啊!”
“臣这就回去杀了耿逆的信使!”
“行了!”
洪熙官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声音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朕不是来听你们发誓的,发誓要是管用,当年吴三桂在多尔袞面前发誓效忠大清,如今叛逆,他早就该天打五雷轰了!朕何必亲临前线?”
全场死寂。
这位皇上……说话竟然如此直白,丝毫不留情面。
洪熙官站起身,不再端著架子,一只脚踩在椅子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底下的这群悍將:“咱们今日打开天窗说亮话。”
“以前你们跟谁混,那是过去的事,那时候朕还没亲政,那是朝廷的安排,也是时局所迫,俗话说,端谁的碗,服谁的管,这不怪你们。”
“良禽择木而棲,良臣择主而事,这也无可厚非。”
眾將领听得一愣一愣的。
皇上这是……在给我们开脱?
“但是!”
洪熙官话锋陡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刀:“现在,朕这个大清的天子,带著满蒙汉十万虎狼之师,带著户部千万两白银的粮餉,就在这衢州城坐著!”
“朕就问你们一句:这天下,谁才是真龙?谁才是那冢中枯骨?”
“耿精忠算个什么东西?缩在福建那弹丸之地,靠著抓壮丁凑出来的那点乌合之眾,也配跟朝廷叫板?也配跟朕爭天下?”
“跟著耿精忠,你们顶著个反贼的帽子,贏了,不过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寇,输了,就是九族尽诛,死后连祖坟都要被人刨了!”
“但跟著朕!”
“只要这次平了福建,朕金口玉言:过往之事,一笔勾销!不管你们以前跟谁通过信,有过什么瓜葛,朕既往不咎!”
“不仅如此!谁能率先攻破仙霞关,谁能斩下耿精忠的人头……升官拜爵!赏银万两!朕还要给他抬旗,让他世袭罔替,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你们是要当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还是当青史留名的大清功臣?”
“路就在脚下,自己选吧!”
这番话,没有满口的仁义道德,全是赤裸裸的利害剖析。
但这恰恰是这群在刀口舔血的武夫最听得懂、也最受用的语言。
大棒是外面的十万大军和九族消消乐;
胡萝卜是既往不咎和升官发財。
这笔帐,傻子都会算!
大厅內经歷了短暂的死寂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吼声。
为首的一名总兵猛地咬破手指,端起酒杯,將血滴入酒中,仰头一饮而尽,隨后重重磕头:
“皇上仁慈!臣愿为皇上效死!踏平福建,生擒耿逆!”
有人带头,剩下的將领瞬间被点燃了情绪,一个个爭先恐后地表態,生怕晚了一步被皇帝当成反贼:
“愿为皇上效死!”
“杀进福建!活捉耿精忠!”
声浪如潮,震动屋瓦。
洪熙官看著这群嗷嗷叫的骄兵悍將,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端起面前的酒杯,对著眾人一举:“好!这才是朕的战將!”
“小小耿逆,不在话下,朕一月之內必灭之!尔等要克尽全功,朕等著给诸位……庆功!”
啪!
洪熙官仰头饮尽,狠狠地將酒杯摔碎在地。
“杀!!!”
眾將纷纷跟著饮下杯中之酒,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