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怀仁一听是造炮,心里反而鬆了口气。
这题我会啊!
当年在陕西传教的时候,为了自保,也为了討好地方官,他可是专门钻研过铸炮技术的。
“皇上放心!臣虽是方外之人,但也略通格致之学,铸造火炮,臣愿效犬马之劳!”
“很好。”
洪熙官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拋出了第二个要求:“除了大炮,朕还要枪,不用火绳的自生火銃(燧发枪),最好……还能是连发的。”
南怀仁的脸瞬间成了苦瓜色。
“连……连发?”
南怀仁磕磕巴巴地说道:“皇上,这……臣虽懂铸炮,因为炮身巨大,工艺尚可把控,但这自生火銃,机括精密,尤其是那个燧发装置,对钢火要求极高,至於连发……哪怕是在我们欧罗巴,那也是还在摸索的神技啊。”
歷经过大清的牢狱之灾,他已老实,不敢欺君。
“臣能造炮,敢立军令状,但这造枪……尤其是皇上说的那种神枪,臣……臣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看著南怀仁那一脸便秘的表情,洪熙官哈哈大笑。
他当然知道这老外不行。
术业有专攻,南怀仁是搞天文和铸造重火力的,让他去搞精密机械,確实有点强人所难。
“无妨!”
洪熙官大袖一挥,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你只要把大炮给朕造好,把那些弹道计算、火药配比的学问教给工匠就行。”
“至於这枪嘛……”
洪熙官神秘一笑:“朕手里,有的是比你们西洋人还厉害的鬼才,你不行,自有人行。”
……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南怀仁,赵昌一边给皇上换茶,一边好奇地问道。
“皇上,您刚才说,有人能造出那什么……自生火銃?还是连发的?这人是谁啊?奴才怎么没听说过咱大清还有这號人物?”
赵昌自问也是消息灵通人士,且跟过汤若望学过火器製造,自认为在圈子里有点东西,但这京城里要是真有这种能工巧匠,早被工部那帮人供起来了。
洪熙官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淡淡地吐出一个名字:“戴梓。”
“戴梓?”赵昌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过。
“此人现在不过是个布衣,但他老爹戴苍,当年可是明朝的监军道。”
洪熙官眼中闪烁著捡到宝的光芒。
戴梓,字文开,浙江仁和人。
如果在另一个时空,他是清朝最杰出的火器发明家。
其发明的“连珠銃”,一次能装弹二十八发,扳机一扣,弹丸连珠而出,简直就是这个时代的衝锋鎗!他还造出了威远將军炮,射程远,威力大。
可惜,在那个时空里,南怀仁嫉妒他的才华,怕他抢了自己的风头,就给康熙吹枕边风(划掉,进谗言),说戴梓“私通东洋”。
结果那个糊涂蛋康熙,就把这么一个国宝级的科学家,流放到盛京(瀋阳)去给死人守坟了。
戴梓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三十几年,最后穷困潦倒而死。
这是中国火器史上最大的悲剧之一,也是满清扼杀汉人科技的铁证。
但现在,朕来了。
朕不仅不会流放他,朕要把他捧在手心里,给他最好的实验室,给他最多的经费,给他最高的官职!
“赵昌。”
“奴才在。”
“让赵盛去一趟浙江,把戴梓给朕请过来,记住,是请,要毕恭毕敬的请!”
洪熙官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他不愿意来,你就告诉他,朕这里有崇禎皇帝当年没钱造的《自生火銃》图纸,还有……朕能让他造出的枪,指哪打哪!”
“对於这种技术宅来说,给他高官厚禄,不如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项目。”
赵昌虽然不懂什么是“技术宅”,但他听懂了皇上对这个人的重视程度。
“奴才遵旨!这就让赵盛亲自去办!”
洪熙官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热浪滚滚而来,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左手南怀仁,右手戴梓。
重炮轰开城门,火枪横扫骑兵。
再加上手里握著的江南钱袋子。
吴三桂,你拿什么跟朕斗?
你那七万关寧铁骑,在朕的近代化火器部队面前,不过是一群移动的靶子罢了。
“真理,永远只在射程之內。”
洪熙官看著远方,轻声呢喃。
这一刻,他似乎听到了未来战场上,那震耳欲聋的排枪声,那是旧时代崩塌的序曲,也是新时代(汉人復兴)的凯歌。
“来人,摆驾钟粹宫。”
心情大好,洪熙官决定在炮打吴三桂之前,先去钟粹宫打一炮。
......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
钱塘自古繁华,尤其是在这烟雨朦朧的夜色中,西湖画舫上的丝竹之声隨风飘荡,充斥著脂粉奢靡的气息。
在城东一处位置偏僻、外墙斑驳的青砖小院里,气氛却与这旖旎的江南夜色格格不入。
这里没有红袖添香,只有满屋子刺鼻的硫磺味、焦炭味,以及满地废弃的宣纸团。
如果让后世的环保主义者看到这一幕,高低得举报一个“违规排污”,如果让消防队看到,大概率要给贴个封条,这简直就是一个隨时会炸的火药桶。
屋內,烛火通明。
十八岁的戴梓,正趴在一张紫檀大案上,头髮乱得像个鸡窝,眼窝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亢奋的血丝。
那种眼神,像极了在网吧通宵了三天三夜终於打通了地狱级副本的硬核玩家。
“爹!成了!这回真成了!”
戴梓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洗里的墨汁溅了一桌。
旁边正在打瞌睡的老爹戴苍被嚇得一激灵,手里的紫砂壶差点脱手飞出去。
“你个小兔崽子,叫魂呢!”
戴苍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揉了揉惺忪的老眼,身体却很诚实地凑了过去。
作为前明崇禎年间的监军道,戴苍可不是那种只会之乎者也的腐儒。
他曾驻守东南沿海,见过红夷大炮轰鸣的场面,也亲手抚摸过那些冰冷的火銃。
他既是戴梓的父亲,也是这小子的启蒙老师。
“爹,你看!”
戴梓指著图纸上那个复杂得如同迷宫般的机械结构,激动道:
“以前的鸟銃太慢了!装药、筑实、下铅子、捅通条、点火绳……这套流程下来,敌人的骑兵早就衝到脸上了,这时候除了把枪当烧火棍抡,別无他法。”
“但我这个连珠銃不一样!我在枪托里设计了一个弹仓,预先装填二十八发弹丸和火药,利用槓桿原理,扣动一次扳机,机关自动回弹,將下一发弹丸推入枪膛……”
“这就是我想像中的神兵!一旦造出来,我要让那些骑兵还没衝到百步之內,就被打成筛子!”
戴梓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设计的火銃在战场上大杀四方,把敌人打得叫爸爸。
戴苍眯著眼睛,借著烛光,一寸一寸地审视著儿子的心血。
作为行家,他不得不承认,儿子的天赋简直就是老天爷追著餵饭吃。
这种机械结构的巧思,哪怕是当年的《军器图说》作者毕懋康復生,恐怕也要拍案叫绝。
但是……
“想法是天才的想法,但这玩意儿,造不出来。”
戴苍放下图纸,冷冷地泼了一盆洗脚水。
“为什么?”戴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气密性。”
戴苍指了指图纸上的衔接处,嘆了口气:“梓儿,你太迷信机关了,你要知道,火药爆炸时的衝击力有多大?你这弹仓和枪膛之间的连接处,若是做不到严丝合缝,火药燃气就会后泄。”
“到时候,別说杀敌了,这枪拿在手里,先把你自个儿的眼睛给熏瞎了!若是炸膛,你这双手就废了!”
“还有这弹簧钢片,以现在的冶铁技术,打两发就得软,根本回弹不回去。”
戴梓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爹说的很有道理。
一瞬间,他在脑海中模擬了无数次,不得不承认,薑还是老的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