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审计?”
户部尚书米思翰一脸懵逼。
“对,审计!”
洪熙官呵呵一笑:“传旨给云贵督抚,以后平西王府报上来的每一笔开支,哪怕是买一颗钉子、一两灯油,都必须列明明细!什么时候买的,在哪里买的,单价多少,谁经手的,都要写得清清楚楚!”
“若是没有战事,军费就按兵部核定的定额发放,多一文钱都没有!”
“若是超支了……”洪熙官冷笑一声:“那就让他写奏摺,详细说明为什么要超支,朕还要派专人去核查,若是查不清楚,那这钱,户部就先欠著,等什么时候查清楚了再说。”
这一招,叫拖字诀加噁心人。
后世报销过发票的人都知道,財务要是想卡你,能让你跑断腿。
只要把这流程拉长,把手续搞繁琐,吴三桂的现金流迟早要断。
“另外……”
洪熙官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四川、云南交界处:“北胜州的茶马互市,给朕关了!”
“理由朕都想好了,就说近年来走私猖獗,马贼横行,为了边境安寧,暂停互市整顿。”
“还有,严令四川、湖广两省,所有的盐、铁、粮食,不许私自运往云南!在交通要道设立榷关,给朕严查!谁要是敢往云南运一斤铁,朕就摘了他的脑袋!”
米思翰听得心惊肉跳,这是要断平西王的粮道啊!
“皇上,这……会不会逼反平西王?”米思翰小心翼翼地问。
“逼反?”
洪熙官笑了:“朕没削他的藩,也没撤他的职,只是励精图治,整顿吏治、核查帐目、打击走私,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清和天下百姓好啊!他吴三桂若是心里没鬼,有什么好反的?”
这就是“阳谋”。
只要朕不撕破脸,你就得陪朕演这齣君臣相得的戏码。
你想反?理由呢?
因为皇上让你报销发票要贴明细你就造反?因为皇上打击走私你就造反?
那天下人怎么看你?你那张“大明孤忠”的皮还披得住吗?
“除了这些,还有一件事。”
洪熙官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单,扔给米思翰:“这是朕擬定的几个人选,都是精通算学、刚正不阿的户部官员,你派他们去云南,名义上是去清理沐氏旧產。”
“当年沐天波死得惨,留下那么大一份家业,全被吴三桂吞了,现在朝廷要帮沐家主持公道,把那些庄田、盐井、金矿都收归国有,这很合理吧?”
米思翰咽了口唾沫,心里为吴三桂默哀了三秒钟。
这哪里是清理旧產,这是去抄平西王的小金库啊!
“奴才……遵旨!”
米思翰磕了个头,退了出去,他感觉自己手里捧著的不是圣旨,而是一把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其实,只要不动吴三桂的核心军权,吴三桂就不会翻脸,更何况,这是大清皇帝借除鰲拜、整顿朝纲的由头进行操作,合情合理。
毕竟,此前很多政策都是鰲拜推行的,既然鰲拜逆贼倒台,许多政策自然得换换。
送走了財神爷,接下来该轮到“hr部门”了。
“宣吏部尚书。”
片刻后,索额图那张略显圆润的脸出现在南书房。
“皇上吉祥。”
“索卿,来,坐。”
洪熙官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语气亲切得让索额图心里发毛。
“朕记得,云贵那边的官员,大多是平西王举荐的吧?也就是所谓的『西选』。”
索额图赶紧起身回话:“回皇上,正是,平西王权重,云贵乃至四川、广西的部分官员,吏部基本都是照单全收,也就是走个过场。”
“这不好。”
洪熙官摇了摇头,一脸“朕很讲原则”的表情:“朝廷命官,那是替天子牧民的,怎么能不经过朕的眼睛就上任呢?这不合规矩。”
“传朕的口諭,告诉吴三桂,以后凡是他推荐的武官,不管官职大小,都必须先到京城来陛见,让朕看看成色。”
这一招,叫“调虎离山”加“异地安置”。
你吴三桂的手下不是多吗?
行,让他们来京城。
来了之后,那就是朕的盘子了。
朕看哪个顺眼,就赏点金银,拉拢一下。
加封世职、入京敘功、封妻荫子,只要你不是吴三桂的死忠,朕就给你一条通往荣华富贵的捷径。
此举意在分化。
堡垒,往往是从內部瓦解的。
若是遇到那种铁桿的吴党……一年后,再以“水土不服、考核不合格”为由,名正言顺地擼掉。
呵呵。
“索卿啊,黑龙江那边最近是不是缺人手?”洪熙官状似无意地问道。
索额图也是个人精,瞬间秒懂:“回皇上,寧古塔那边確实缺几个守城的参將,还有河西那边,也缺几个屯田的都尉……”
“那就好。”
洪熙官满意地点点头:“既然是平西王推荐的人才,那肯定都是国之栋樑,去哪里都能发光发热,到时候让他们去边疆锻炼锻炼,也是为了他们好嘛。”
把吴三桂的心腹调到几千里外的冰天雪地去餵狼,这操作,简直骚断腿。
吴三桂要是敢不放人,那就是抗旨不遵,表现出对朝廷的牴触反抗之意;
要是放了人,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横竖难受。
做完了这一切,洪熙官才慢悠悠地拿起吴三桂那份名为请辞、实为试探的奏摺。
“两目昏瞀?想告老还乡?”
洪熙官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提起硃笔时,脸上却露出了一副忧国忧民、情真意切的神情。
“曹寅,擬旨,回復吴三桂!”
他清了清嗓子道:“平西王为大清立下汗马功劳,乃是国之柱石,是大清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
“朕初掌大权,如盲人摸象,眼下朝局未稳,正需要老王爷这样的肱股之臣坐镇西南,震慑宵小,如今老王爷竟然因区区眼疾要告老还乡?这让朕如何是好?这让天下苍生如何是好?
“若老王爷走了,这江山谁来守护?这百姓谁来庇佑?”
一旁的曹寅手里握著笔,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主子这戏,演得有点过了啊。
刚才关起门来还在骂“老登装瞎”,这一开门擬旨,立马就是“痛彻心扉”。
这就是政治吗?这也太脏了……哦不,太高深了。
洪熙官酝酿了一下情绪,声音变得低沉而深情:
“平西王为大清立下汗马功劳,朕视之如父兄(虽然心里想叫他孙子),今闻王爷身体抱恙,朕心急如焚,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至於请辞一事,万万不可!朕绝不准辞!”
“大清可以没有朕,但不能没有平西王!云贵两省,朕只认平西王一人!让他务必为了社稷,为了朕,强撑病体,继续替朕看守南大门!”
这一套连招打完,连旁边的曹寅都看呆了。
曹寅运笔如飞,將这些肉麻的话转化为文言圣旨,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叫什么?这叫“捧杀”。
把你捧到天上去,让你觉得自己牛逼坏了,让你觉得小皇帝离了你就玩不转,让你那颗蠢蠢欲动的造反之心,再在这个温柔乡里多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