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
然后。
“噗嗤!”
陈珂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洪熙官的胸口,娇嗔道:“殿下,你又逗我,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你要是那个麻子皇帝,那我岂不成了皇妃了?再说了,那个暴君哪有殿下这般才情?”
在陈珂心里,康熙是个青面獠牙、每天要吃两个汉人小孩心臟的怪物,怎么可能眼前这个温润如玉、满腹经纶的翩翩殿下?
洪熙官无奈地嘆了口气。
说真话怎么就没人信呢?这年头,做人太难了!
就在这时。
“噠噠噠……”
一阵马蹄声打破了旖旎的氛围。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胡茬的老汉牵著一匹汗血宝马,从柳树林后走了出来。
正是潜伏在宫中御马监多年、天地会资歷最老的香主,万云龙。
他本来是来给皇上送新进贡的御马的,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了让他目眥欲裂的一幕。
自家总舵主的宝贝千金,天地会的圣女陈珂,正一脸娇羞地依偎在那个穿著便服的男人怀里,两人姿態亲昵,甚至还在打情骂俏!
而那个男人……
万云龙在御马监伺候过几次御驾,那张脸,化成灰他也认识!
“大小姐!!”
万云龙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嚇得池子里的锦鲤四散奔逃。
他扔下韁绳,几步衝上前去,一把將陈珂拽到了身后,护在自己如铁塔般的身躯后面,指著洪熙官的手都在颤抖:“离他远点!!”
陈珂被嚇懵了:“万叔,你这是干什么?殿下他……”
“什么殿下!”
万云龙双目赤红,咬牙切齿:“他是韃子皇帝!”
这一句话,比刚才洪熙官的自白更有杀伤力。
陈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大脑一片空白。
万叔是看著她长大的,是父亲最信任的兄弟,是天地会的铁桿元老,万叔绝不会开这种玩笑,也绝不会认错人。
她颤抖著转过头,看向那个她深爱的男人。
阳光下,洪熙官脸上的柔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感到陌生的威严冷漠。
“万云龙,你很多嘴!”
洪熙官淡淡地说道。
隨后,他轻轻拍了拍手:“来人!”
“哗啦啦!”
四周的假山后、树林里,瞬间涌出了几十名身穿黄马褂的大內侍卫。
个个气息绵长,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领头的侍卫统领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奴才救驾来迟!请皇上降罪!”
“皇上……”
这两个字,彻底击碎了陈珂最后的一丝幻想。
天,塌了!
她爱上的男人,不是什么怀才不遇的世家殿下,也不是什么反清復明的志士,而是大清的皇帝,是逼死她祖辈、杀害她同胞的仇人!
而且……
他骗了自己!
不仅骗了感情,还利用那个假冒的“皇孙殿下”骗取了整个天地会的信任!
“为什么……”
陈珂眼眶通红,泪水夺眶而出,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却怎么也拔不出来:“你……你在玩弄我们?这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万云龙更是怒吼一声,赤手空拳就要衝上来拼命:“狗皇帝!老子跟你拼了!”
“拿下。”
洪熙官一挥衣袖,语气波澜不惊。
几个大內侍卫瞬间一拥而上,万云龙虽然勇猛,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加上还要护著失魂落魄的陈珂,没过几招就被按在了地上。
陈珂也被两个嬤嬤反剪双臂,动弹不得。
“带到豹房去。”
洪熙官转过身,没有看陈珂那绝望且充满恨意的眼神:“朕要亲自审问。”
……
豹房。
这里是昔日明武宗朱厚照享乐的地方,数年前就被洪熙官改造成了一个私密的据点。
厚重的大门紧闭,空旷的大殿內,只有三个人。
洪熙官,以及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万云龙和陈珂。
“狗皇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万云龙梗著脖子,一口唾沫吐向洪熙官:“皱一下眉头,老子就不姓万!只是可惜了大小姐,被你这卑鄙小人欺骗!”
陈珂此时已经不再流泪,只是用一种死寂的眼神盯著洪熙官,那是心死之后的麻木。
洪熙官看著两人,突然嘆了口气。
他走到一张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对著门外挥了挥手:“李煦,给他们鬆绑。”
李煦上前,没有丝毫犹豫,上前抽出匕首,割断了两人身上的绳索。
万云龙一愣,活动了一下手腕,眼中凶光毕露,正准备暴起发难。
“你要是现在动手,这辈子都別想知道真相。”
洪熙官幽幽地说道:“而且,你真以为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杀得了朕?”
万云龙犹豫了,这狗皇帝太淡定了,淡定得让他心里发毛。
“你到底想干什么?羞辱我们吗?”陈珂红著眼睛问道。
“羞辱?”
洪熙官放下茶盏,站起身,缓缓走到两人面前。
眼神忽然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帝王的威严,也不是之前谈情说爱时的轻浮,而是一种……深深的、背负著沉重枷锁的疲惫与沧桑。
“你们真以为,朕是满人?”
这一问,把两人问懵了。
“废话!你不是满人难道是鬼?”万云龙怒道。
“呵!”
洪熙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突然伸手,一把扯掉了头上的暖帽,指著自己那光禿禿的脑门和那根金钱鼠尾辫:
“看著这根辫子,朕也觉得噁心!”
“但为了大业,为了活下去,为了这千千万万的汉家百姓,朕不得不留著这根猪尾巴,不得不穿著这身龙袍,不得不……当这个狗屁的大清皇帝!”
万云龙和陈珂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狗皇帝疯了?自己骂自己?
“朕不姓爱新觉罗。”
洪熙官转过身,背对著他们,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朕,是汉人!”
如果说刚才承认自己是皇帝是核弹,那这句话就是二向箔打击。
万云龙下巴都要掉地上了:“你说……你是汉人?”
他忽然怒了:“玄燁,你为了活命,连祖宗都不认了?你这招认贼作父,未免也太低级了些!”
陈珂没有说话,但眼中的光芒正在一点点熄灭。
她寧愿相信那个才华横溢的殿下死了,也不愿相信他是那个满手血腥的韃子皇帝。
“呵呵。”
洪熙官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淒凉和狂傲。
他缓缓转过身,並没有急著辩解。
“曹寅。”
洪熙官背负双手,声音低沉:“告诉他们,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而那个所谓的皇孙殿下,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