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三月二十五日,传臚大典。
因为“满汉分城”的废除,这一次的放榜地点,终於回归了正统,长安左门。
长安左门,位於皇城天安门东侧,在明朝这里被称为“龙门”,鲤鱼跃龙门,指的就是这里。
自清军入关占据北京后,往年汉人考生只能在外城等消息,等著报录人骑马跑出来报喜。
但今天,长安左门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数千名考生、家长、看客,以及趁机做生意的商贩,將这皇城根儿下挤成了菜市场。
大家脸上都带著一种新奇和兴奋。
毕竟,对於绝大多数汉人来说,这也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离皇宫这么近,第一次能亲眼看到那张金榜是怎么贴出来的。
“出来了!出来了!”
隨著一阵鼓乐之声,新任礼部尚书捧著金榜,在一队官兵的护卫下,庄严地走了出来。
金榜被高高掛起。
一瞬间,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那张黄纸上。
榜单分量极重,用的是最上等的宣纸,墨跡饱满
“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江南省苏州府吴县,繆彤!”
“好!!!”
人群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状元……我是状元……”
繆彤浑身颤抖,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瞬间涨红,看著自己的名字,像个孩子一样,泪流满面。
不是因为荣华富贵。
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书,读值了,遇上了一位敢打破祖制、重用汉人的“圣君”,这身才学,终於有了用武之地。
“一甲第二名,赐进士及第,江南省镇江府丹徒县,张玉裁!”
“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山东省平原县,董訥!”
……
至於那个歷史上赫赫有名的“理学名臣”李光地,则屈居二甲第二名。
人群中,天地会的那五个臥底,彼此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与……如释重负。
虽然没人进前一甲,但也都在二甲、三甲之列,成功上岸,拿到了大清的编制!
“都在。”
“二甲二个,三甲三个。”
“稳了!”
这一刻,他们想的不是光宗耀祖,不是高官厚禄,而是终於不用被总舵主特训了!终於完成了皇孙殿下的任务!
我们,成功打入敌人內部了!
……
就在状元郎繆彤接受眾人膜拜的时候。
一个身穿道袍、留著山羊鬍的老头突然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手里还举著个“铁口直断”的幡子。
正是之前那个给繆彤算过命的张半仙。
“哎呀呀!贫道说什么来著?”
张半仙挤到繆彤面前,一脸的高深莫测,唾沫星子横飞:“之前贫道就说繆相公红光满面,紫气东来,乃是文曲星下凡!必中状元!当时还有人不信,如今如何?啊?如何?!”
周围的落榜生和看客们一听,顿时惊为天人。
“神了!”
“这老道真乃神仙下凡啊!”
“大师!快给我算算!我明年能不能中?”
一时间,张半仙被无数只挥舞著银票的手给淹没了。
这一天,张半仙可谓是名利双收,数钱数到手抽筋,门庭若市,累致千金。
他飘了,觉得自己就是京城第一神算,连皇帝老儿的命数他都能窥探一二。
然而,他忘了这世上有一句话:
不作死,就不会死!
……
第二天,清晨。
张半仙还在被窝里做著数钱的美梦,就被一阵粗暴的砸门声惊醒。
“砰!”
还没等他穿好裤子,那扇价值不菲的雕花木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一队凶神恶煞的官兵冲了进来,领头的正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正六品的武官,平日里在京城地面上那也是横著走的主儿。
但此刻,这位指挥大人正一脸諂媚地弓著腰,像个太监一样退在一旁,恭敬地引著一个年轻人进来。
那年轻人面容冷峻,眼神阴鷙,一身黄马褂,腰悬顺刀,乌鞘鎏金,龙纹盘绕,刀身未出鞘已自带凛然杀气,那是皇权赋予的威慑,刀刃所指,百官避让,行人驻足。
正是洪熙官的头號忠犬,正三品御前侍卫李煦。
“拿下!”
李煦连看都懒得看张半仙一眼,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还有王法吗?”
张半仙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一边挣扎一边大喊:“贫道犯了什么法?贫道可是算准了状元的神算!我要见顺天府尹!我要见……”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他的后半句话给扇回了肚子里。
李煦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被打懵了的张半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王法?”
李煦一脚踹在张半仙的心窝上,把他踹翻在地:“在京城,万岁爷就是王法!你这老东西,真以为自己那是神机妙算?”
“我……”张半仙疼得齜牙咧嘴,一脸茫然。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哪得罪了这尊大佛。
“忘了?”
李煦蹲下身,用刀鞘拍了拍张半仙的老脸,语气森寒:“一个月前,你在报国寺外譁眾取宠,公然妄议天子,不记得了?”
“是你!”张半仙的瞳孔瞬间收缩如针芒,又迅速放大,极度惶恐。
“想起来了?”
李煦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皇上仁慈,不与你这螻蚁计较,不代表我李煦没记性!”
“敢咒皇上早死?你是嫌自己命太长!”
李煦站起身,厌恶地擦了擦手:“带走,打入死牢,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饶命啊!大人饶命啊!贫道那是胡说八道的……”
张半仙悽厉的惨叫声渐行渐远。
一旁的五城兵马司指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李煦更加敬畏。
这李煦,真乃顶级“毒唯”啊。
谁敢说皇上一句坏话,哪怕是隨口一说,被他听见了,那就是不死不休!
当晚,刑部大牢传出消息。
京城神算张半仙,因“突发恶疾”,暴毙於狱中,据说死状极惨,像是被人活活嚇死的。
对此,洪熙官並不知情,或者说,就算知道了也就是挥挥手的事。
毕竟,他现在正忙著玩一场名为“大清人事调动”的高端游戏。
……